親歷十年前兩岸「破冰」/陳 旻
圖：停機坪上等候採訪宋楚瑜專機
今年四月二十九日，是中國共產黨與中國國民黨兩黨領導人相隔六十年後舉行會談並共同發布「兩岸和平發展共同願景」十周年。四月二十四日，兩岸同步證實：國共兩黨最高領導人習近平與朱立倫五月四日將在北京會晤。距時任國民黨主席連戰首度「登陸」竟然已過十年，我驚嘆，果真是光陰似箭，流年似水！二○○五年，台灣政要接二連三訪問大陸，掀起前所未有的兩岸交流熱浪。作為大公報記者，我見證了兩岸關係實現轉折時重要的部分歷史時刻。迄今，想起那些瞬間，心頭仍然會泛起陣陣漣漪，在記憶中瀲?。
二○○五年是孫中山逝世八十周年。台灣國民黨副主席江丙坤率領「謁陵團」三月二十九日抵達南京，敬謁國民黨總理孫中山陵墓。台灣國民黨高層正式組團前往南京中山陵謁陵是五十六年來首次，因此江丙坤此行被稱為「破冰之旅」，也有為其黨主席連戰大陸行暖身的意味。
三月三十日上午，江丙坤一行在南京中山陵拜謁孫中山先生陵寢後，在中山陵「博愛坊」前接受兩百餘名中外記者的採訪。我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宏大陣勢的新聞大戰。扛攝像機和抱?「大炮筒」相機的男記者們個個膀大腰圓，身強力壯，女記者們人人都是「花木蘭」，面容堅毅，勇往直前。我的任務是文字加圖片。江丙坤在中山陵發表演講時，博愛坊前，現場卻沒有設置麥克風及擴音設備。江丙坤的說話聲音很輕，我與那二百多名記者拚搶，成功地搶到了距離他最近的位置，一字不漏地錄下了他的全部演講。當時很多被擠在後面的記者急得都要哭。那時的我，紮?馬尾辮，工作專注。待結束全部採訪時，我才發現髮夾早已不見蹤影，頭髮披散?，而當時四處全是攝像鏡頭，我現在都不敢去想自己當時披頭散髮的模樣。自那之後，索性把頭髮剪短了，一直短到現今。
而當中國國民黨主席連戰率團的「和平之旅」南京行程確定後，南京這座素有「火爐」之稱的古都迅速升溫。內地報名參與採訪的記者已逾四百名，且不含港台等境外記者，一場新聞大戰在所難免。由於此次連戰一行在南京的行程安全保衛級別是二級加強，所有的記者在進入任何一個採訪地點都要接受極為嚴格的安全檢查。我們每天要安檢好幾遍。
當時，所有的媒體都在費盡心機地打聽相關消息，點滴信息都會被高度關注。我找到在南京祿口機場工作的熟人，提前三天獲悉連戰在南京一下飛機將立即在停機坪對兩百餘名中外記者發表演說。飛機將停在指點地點，有關方面將提前在距離飛機發動機約十八米處安放一個二十米長、一米高，有三個台階的專門為新聞記者準備的採訪台，每個台階高五十公分，現場及通道將全部鋪設紅地毯等諸多現場細節，發出了多篇獨家報道，並迅速被鋪天蓋地的轉載。
那些日子的採訪非常辛苦，因為幾百名記者都要安檢，每一場採訪必須至少提前兩個小時到達，排長隊過安檢，已經成為家常便飯。四月二十六日下午，過完安檢後，記者們早早等在停機坪上，大家不敢離開，甚至不敢喝水，擔心因去洗手間而失去最佳位置，因為沒有人會讓你，每位記者都要竭盡全力。傍晚，載?連戰一行的專機緩緩抵達時，機艙門開啟的那一瞬間，炫目的閃光燈中，我們都強烈地感受到那一刻的歷史定格。
連戰一行四月二十七日在中山陵進行謁陵拜祭儀式。我們事先對當日報道做了周密的策劃，有主稿消息、配稿、特寫、背景專題、花絮點綴。最值得一提的是，我請南京大學歷史系張生教授配發短評《跨過一甲子的問安》。張生的文字思想與文采並舉：「連戰先生感慨萬千：台北與南京並不遙遠，但跨過窄窄的海峽，竟用了六十年。」「一甲子過去，換了人間。南京雖仍承載?國民黨人沉重的記憶，但和煦的陽光已經催開每一個人的笑顏。連戰先生代表國民黨人表示，要為和平穩定的兩岸關係盡綿薄之力。是的，個體在歷史宏大的銀幕中總是影隻形單，但兄弟同心，其利斷金，誰能說人心所向的合力不能穿透橫亙在海峽之上的千層冰、萬重山?」這篇六百二十四字的短評，竟在當日的央視《新聞聯播》中被播音員聲情並茂地全文口播！
我還記得，那日白天在中山陵採訪完連戰的謁陵，當晚赴無錫趕其他採訪。在公共汽車上，我打開筆記本電腦，一遍遍刷新頁面。幽暗中，看見數不清的媒體紛紛全文轉載張生這篇精彩短評時，那種興奮與成就感令我眼眸閃亮。
緊接?，五月六日，親民黨主席宋楚瑜率團「搭橋之旅」來到南京，兩岸交流再掀高潮。在經歷了江丙坤、連戰的採訪報道，記者們對安檢、搶位、現場發回報道等工作模式已經不再陌生，大家都從容了許多，少了奮不顧身的拚搶，神情上亦有了鬆弛。與連戰的儒雅相比，宋楚瑜更顯風趣。宋楚瑜在博愛坊的演講還用南京話說，「我四歲到南京，我也是老南京人，乖乖隆地咚，南京的進步嚇死人哦！看到南京中山陵兩旁的梧桐都要比南京的大蘿蔔（註：「南京大蘿蔔」係當地對南京人約定俗成的調侃）還要大。」為此，我寫了篇特寫《宋楚瑜自認「老南京」》。
七月七日，台灣新黨主席郁慕明率領的「新黨紀念抗戰勝利六十周年大陸訪問團」一行來南京。這時，我們的報道策劃已「駕輕就熟」。除了按活動行程採訪外，以兩岸新聞見長的記者賀鵬飛還聯繫上了郁慕明本人。郁慕明專門在金陵飯店接受大公報的專訪，並且為大公報題寫了「致大公報讀者 大道之行 天下為公」，令大公報的報道在新聞大戰中因有獨家內容而勝出。
十餘年來，南京金陵飯店每年專門訂閱一定數量的《大公報》，送給高端客人。那年，從江丙坤、連戰、宋楚瑜，再到郁慕明，他們在南京的行程中均下榻在金陵飯店，房間裡都備有當日的《大公報》。酒店管理層官員告訴我，他們「一進門，就會看到《大公報》。」
在宋楚瑜結束大陸訪問行程後，報社決定趁熱推出「連宋大陸行回放系列」專題報道，展現連宋行中報道中未曾曝光的幕後故事，所涉及到的省份一省發一個整版，強調可讀性。江蘇被排在第一期。我還記得，當年五月十三日，那是個周五晚上，我接到報社編輯部電話，說明專題採寫要求後，指定兩天內必須交稿。
那年，我兒子還不滿五歲，原本說好周末陪他去夫子廟。但接到任務後，我立即在周六奔波採訪，周日下午如期發稿。不料，周日當晚，我接到編輯部同事的電話，語氣極其興奮，一個勁地誇我的稿子寫得好，以至於他們不捨得刪，本來確定發一個整版，編輯專門又要了一個整版，發成對開兩版。資深編輯蕭碧華製作的版面設計簡潔大氣，富有審美韻律，更添表現力與感染力。
很多時候，處於正在經歷的狀態下並無特別感覺，偏偏要經過時光的過濾與積澱，方能品出其間滋味。
不知不覺，兩岸「破冰」已經十年。二○○五，那些炎熱的日子裡，機場的激烈擁擠、烈日下的博愛坊搶位置、一次又一次的安檢，我專門擠在大音響旁認真聽連宋的演講，生怕漏掉一個字，等等，等等，都已經成為往事。
想起那些時光，還真有幾分眷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