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環兩藝廊卅變化
圖:馮英柱展示清乾隆剔紅海水雲龍紋九龍寶盒(背後載有「大清乾隆年製」款)\本報攝
□ 今年四月,由《東方藝術雜誌》舉辦的第二屆香港東方藝術周(Asian Art Hong Kong)如期而至,十九間本地古董商舖、藝廊參與其中,集體開放給公眾參觀。觀者可一路沿摩羅上街行至荷李活道,自覺彷彿置身時光機中,不覺間「穿越」到了西周或明清……本期汲寶齋亦與本地古董愛好者結伴而行,在與兩位古董行主人茗茶論道後,仔細回味香港古董行業三十載的變化。\大公報記者 周婉京
馮英柱(Martin Fung)在上世紀七十年代初入行,後於一九七六年創辦古董行東風堂。他回憶當時是跟澳洲古董商Ian McLean學習古董經銷之道,而McLean正是最早將古董行開設在中環置地廣場的人。\東風堂主人 獨愛漆器
七十年代,香港收藏界盛行「古董行──藏家」直接對接的方式。換言之,活躍在藝術品買賣中的人不是行家就是藏家,尚未有拍賣行介入。「那時我在McLean店裡做學徒,常光顧我們古董行的客人主要是律師、醫生、銀行家。」馮英柱說。
在那個空運不如海運發達的年代,年輕的馮英柱要去哪裡進貨?他進貨的方式又是如何?馮氏告訴記者,在七十年代香港的古董商是「組團」(以香港藝術品商會的名義)北上挑選古董。「古董藝術品多來自『四大口岸』——上海、天津、廣州、北京」。
令馮氏印象深刻的是,每次到內地「選貨」時,內地口岸都會派「專員」來接他們。交易過程中,若是香港貨商看上一件古董,這件「寶貝」就要在三個專業人士的許可下方可出口。為使古董輾轉南來香港,古董商還需要辦理「信用證」來進行擔保。可見進貨手續之麻煩。
馮英柱說,在這將近四十年中,東風堂可謂見證了香港收藏圈收藏習慣的變化。他認為,這是一種由大眾化收藏向典藏轉化的過程,也可被視作古董行把部分交易權力轉交給拍賣行的過程。
一九八二年,馮英柱將進貨地點擴至歐洲與東南亞,他說這一改變也和七、八十年代香港風靡的「中國風」、「亞洲風」有關。他致力為客人提供能夠配襯其室內裝潢風格的藏品,於是買來不少東南亞的佛像、泰國的銅佛、柬埔寨的石雕,馮氏也會在推薦藝術品的同時涉獵室內設計的工作。其做法當時被同行稱作「新派」,但在馮氏妻子眼中,他們這個「新派」就好比香港古董行中的「Gucci」,所走「路線」一向是奢華而與眾不同。
東風堂以收藏漆器聞名,光此一類,馮英柱現存逾一百七十件藏品。漆器與陶瓷、紡織、繪畫一樣,從新石器時代走來,歷經商周發展至明清,就漆器本身的製作難度、工藝流程和存世數量而言,它具有相當高的歷史、藝術價值。但遺憾的是,漆器收藏在業界仍未得到足夠重視。「漆器的價值在市場上被低估了。」馮英柱不由得感嘆。
談到漆器飛揚的紋飾、金漆鑲嵌的工藝、別致的造型,馮英柱索性讓其子馮禧?(Adrian Fung)取出清乾隆剔紅海水雲龍紋九龍寶盒。「別小看這個漆盒,它需要二十種全然不同的工藝來完成。」馮氏亦稱,在清乾隆時期,雕漆已達巔峰,與此盒相若的藝術品皆存放在世界級的博物館中。
再看此盒的造型,觀者可察覺其端莊穩重的氣質。器身通體排布海浪紋,映襯出盒中央驍龍威猛矯健的形象。九龍寶盒紋飾緊湊、刀工細膩,工匠運刀如運筆。盒底刻有的「大清乾隆年製」款將其「尊貴的皇族身份」公諸於眾,證明此件漆器出自清宮養心殿造辦處的官辦作坊。
據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保存的《造辦處各作成做活計清檔》記載,養心殿造辦處內分成不同的「作」、「處」、「廠」、「館」,負責清宮日常各作(金玉作、匣裱作、琺瑯作等)製作、承修物品等事宜。單雍正一朝漆器製作的主要「作」便可分成數種,包括「漆作」、「油漆作」,間有「木作」、「雜活作」、「記事錄」等。
在東風堂內,另一件令馮英柱稱讚有加的漆器,當屬明萬曆剔彩天下太平盒。馮英柱說,萬曆漆器是漆工藝史上另一個重要階段。此器上手時令人頓覺質感厚重,漆層厚且醇,錦地紋飾細膩。盒內與盒底的黑漆因經年累月而起了「蛇腹斷」(漆器表面常出現的一種斷裂),更顯其存世年代久遠。台北故宮博物館現藏一件同類紋飾的剔彩長方盒,蘇格蘭國家博物館也有相仿藏品。
這件器物也令人回想起二○○一年香港佳士得拍賣的明永樂剔紅牡丹花卉漆盒。起初該漆盒的估價只不過一百二十萬至一百六十萬港元,誰料在拍賣中卻迎來眾多買家競逐,價格一路飆升至一千二百一十四萬港元的成交價。
從事古董行業時間久了,馮英柱的朋友中除了常「切磋技藝」的圈內人,也有不少藏家,經常光顧東風堂的名流便有香港作家董橋。「藏家和行家很不同,知識不會太專業,我往往會先引導他們,以欣賞小物件來『開竅』,不談價錢,只談趣味」。
時至今日,馮英柱仍堅持親力親為去搜羅奇珍異寶,他也早將「尋貨」當成習慣。和許多行家一樣,馮氏也曾因與一件心儀古董「擦肩而過」而懊悔不已。所以,他現在看到好的東西,不會再因價錢太高而「按兵不動」。
古城主人 高古瓷中尋「古」
上環荷李活道上,與東風堂相隔不遠的古城藝術品有限公司(下文簡稱:古城),由李文成在一九八九年創辦,專營中國陶瓷與金銀器。如今李文成的古董行擁有兩層陳列室,他將部分經營事務交予兒子李應聰(Edward Lee)處理。
李文成說,傳統的古董行經營主要是家族式的,貨品也是代代相傳。他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開舖之時,荷李活道上許多店舖都布置得十分簡單,不注重裝修、擺設,買回來的貨品有時就堆放在地下、閣樓。
這三十年一路走下來,他自覺香港古董行業愈來愈繁盛,這與中國市場的活躍有關。如今,古城所接觸的買家、藏家近九成都是中國人,其中有一半來自內地。「這些藏家收藏各取所需,他們按照地域不同表現出不同喜好,例如蘇浙一帶的可能鍾情龍泉?,陝西來的就會偏愛銅器。」李文成說。
談到收藏,李文成說不會多藏,他情願將最好的貨品給客人:「我們是行家,自己收藏不到,也不允許自己有豐富藏品。」在古城藝廊二層的展品中,林林總總擺?式樣考究的高古瓷器、竹雕、佛像及金銀器,在眾多器物當中,李氏難掩他對高古瓷的喜愛。
高古瓷是一個與明清瓷器相對的概念,通常指的是元代以前的瓷器。高古瓷的價值在於,一是器物年代久遠,不易獲得;二是神韻、變化都比後世瓷器豐富。入土幾百年的器物,釉層內部的釉泡大多數表現為多形態、多層次的顏色。李文成以金代磁州畫荷花雙繫瓶向記者介紹,衡量古董價值有四個先決條件:看設計、看製作、看工藝、看保存條件,像這件磁州畫荷花雙繫瓶就要看「黑釉夠不夠黑」、「花紋夠不夠清晰明朗」。
金代磁州畫荷花雙繫瓶是典型的磁州黑釉瓷,此物一改前朝瓷器以刀在瓷胎上刻畫的奔放筆法,轉以嫻熟的繪畫技巧,表現濃郁的鄉土氣息和蓬勃的生命力,符合磁州?簡練流暢的造型特點。瓶身的紋飾為荷花紋(亦稱蓮花紋),寓意高雅聖潔,也迎合了花卉紋所賦的吉祥主題。
就在金代磁州畫荷花雙繫瓶的不遠處,有一對大型的青銅器吸引了記者眼球。詢問之下,李文成介紹道,這是西周時期的一對蛟龍紋大銅方壺,是他幾年前由歐洲購入的,價值不菲。但即便如此,李文成卻認為:「買古董絕不能孤寒吝嗇。」
那麼這對蛟龍紋大銅方壺有何特別之處?李文成分析稱,這也是一個頗具年份性的器物。首先,它們是西周時期最常見的青銅器(鼎與壺)之一。有耳之壺的發展,使其取代了卣和觶,成為當時社會的主要銅器。此時期青銅器的另一特點是器型偏大,這對大銅方壺亦然,體型高過半米,與高九十三厘米、重二百零一公斤的大克鼎有「異曲同工之妙」。
今年是古城第二次參與香港東方藝術周。兩年間,李文成越發覺得古董行已成為香港經濟的「晴雨表」,經濟好,古董交易就好。同時,他也預測在今年九月至十二月,隨中國經濟的再騰飛,香港古董行業發展的前景也將進一步擴大。究竟可以擴至幾大?我們不得而知,但唯一肯定的是,荷李活道的古董行們將會參與其中,做些貢獻,也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