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格：凝固的時光/方 元
圖：古城布魯格 （攝影）方 元
去比利時的目的本來是去看首都布魯塞爾，但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卻是沿海小城──布魯格（Bruges）。這座充滿中世紀風情的古城就像一座巨大的露天劇場，每天都在上演?跌宕起伏的歷史劇。那古老的建築、蜿蜒的街道，凝固了布魯格歷史上一段輝煌的時光。
比利時人絕不會同意我把布魯格叫作「小城」。作為一個重要的工商業港口，它是西佛蘭德省最大的城市和省會。然而，對於一個來自人口大國的中國人，一座僅有十二萬人口的城市，實在無法與中國那些動輒幾千萬、幾百萬人口的城市相比。雖然我說它是座「小城」，但絕沒有小看它的意思，因為它的悠久歷史和文化藝術貢獻足以讓香港這座七百萬人口的大城市甘拜下風。
布魯格距離布魯塞爾約九十公里，乘火車約一個小時，車次頻繁，非常方便。出了火車站的大門，即可望見古城的鐘塔。無需有人導遊，那風景如畫的街道和運河將帶領你穿過時間隧道，走入一個童話。
布魯格古城太美了。它就像一?陳釀的美酒，看一眼就讓人醉了。城內那四通八達的運河、臨水而居的人家、跨在河道上的一座座石拱橋……令人聯想到意大利的威尼斯、荷蘭的阿姆斯特丹或中國的蘇州。不過，如今在河道上已看不到繁忙的貨船，只有載滿遊客的汽艇。街上除了觀光馬車的車伕和商店的店員之外，看到的幾乎都是外來遊客，以致令人產生疑問：這是一個真實的世界，還是一座主題公園？
「市場會議廳」是古城的地標之一，始建於十三世紀，八十三米高的八角鐘樓是昔日輝煌的見證。「聖母教堂」的鐘樓更高，有一百二十多米，據說至今仍是世界第二高的磚結構鐘樓。教堂始建於十三世紀，陸陸續續直到十五世紀才全部完成，融合了羅曼和哥特等多種藝術風格。用長達兩百年的時間建造一座建築，對於今天的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事，也不會做的事。看來，古人也是好大喜功。不過，我們也能看出古人的虔誠以及對建築藝術的執著和耐心。歲月的長期陶冶使建築產生出醇美的歷史質感，而這正是現代建築缺少的品質。
一般來講，建築的外形越高、越大，就越能引人注意。不過，「聖血教堂」則是以內涵取勝。這座精緻的哥特式小教堂保藏?一件歐洲最珍貴的聖物。據傳說，在耶穌死後，亞利馬太的約瑟在為祂擦洗身體時，私下保留了幾滴血水。約在一一五○年，這幾滴聖血由耶路撒冷被帶到君士坦丁堡。在那裡，聖血被裝入特製的小金瓶，然後送到布魯格，供奉在這座專門為它而建的教堂裡。雖然論規模和高度，它遠比不上城中其他幾座大教堂，但來朝拜的人很多。正應了中國人那句老話：「廟不在大，有神則靈。」
當地政府不單致力保護古建築的一磚一瓦，而且在古城環境上也力求完美。今天，古城堅守?中世紀的「落後」：沒有一座現代高層建築，沒有一塊大型廣告牌，也見不到巴士和私家車。這種清爽的城市環境，對於生活在高樓陰影之下、每天被商業廣告轟炸、被迫吸食車尾廢氣的香港人，是無法想像和理解的。讓我感到有點意外的是，沒有見到成群結隊的中國大陸及香港的旅行團。大概因為這裡缺少「土豪」喜歡的高檔品牌商店和「師奶」鍾意的「LV特賣場」吧。
布魯格古城是一部用磚石寫成的書，它的興衰沉浮今天讀來仍發人深省。布魯格位於茨文河通向北海的口灣。在中世紀那個航運大時代，它憑藉天時地利，成為國際紡織品貿易中心，吸引了歐洲各國的商人。財富隨?茨文河源源流入布魯格。高聳的教堂、華麗的市政廳和花枝招展的住宅……一個又一個建築傑作把布魯格裝飾得像是一頂鑲滿寶石的王冠。
布魯格在十四世紀進入鼎盛時期，成為北歐最大的城市和最繁忙的港口，人口超過了倫敦。在十五世紀，統治佛蘭德地區的勃艮第大公將首府遷到布魯格，使它上升為地區的政治、經濟和文化中心。這兩百年是布魯格的黃金時期，在經濟和藝術上都達到了前所未有成就。它不僅是國際紡織貿易中心，而且是「佛蘭德畫派」的藝術中心。
當布魯格人沉浸在上一代人留下的繁榮之中，以為好日子會永遠下去的時候，茨文河口灣堆積的泥沙已堵塞了航道，紡織工業已出現疲態，國際貿易中心的地位開始下降，而另一座港口城市安特衛普（Antwerp）的競爭力與日俱增，已做好取代布魯格的準備。然而在布魯格，財富雄厚的家底和表面繁榮的景象掩蓋了衰落的危機。建築師仍忙?建造更高和更豪華的建築，畫家仍在描繪?絢麗奢華的生活……似乎宏偉的建築和精美的畫面能幫助布魯格留住財富、留住繁榮、留住美好的時光。到了十六世紀，經濟的沉淪加上政治和宗教的爭鬥，終於徹底斷送了布魯格復甦的希望。
讀?布魯格的歷史，讓我不禁想到今日的香港。雖然兩者相距九千公里和五個世紀，但今日香港的心態和處境怎麼與當年的布魯格有那麼多的相似？
旅遊城市總是向人展示它最美好的一面，但眼前的美景其實並不是一個美麗的童話，而是一個艱難時代留下的遺蹟。自十六世紀衰落之後，布魯格經歷了長達四百年的蕭條。在十九世紀中葉，它甚至一度淪為比利時最貧窮的城市。一個城市由盛轉衰其實是一件很容易發生的事。那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香港大學生何時才能明白這個淺明的道理？
直到二十世紀下半葉，隨?全球旅遊業的發展，布魯格的凝固時光才重新煥發出光彩。今天，布魯格的經濟在很大程度上依賴旅遊業。因衰落而得福的是，四百年來，古城和古建築逃過了工業化的過度開發，完整地保存下來，既可以讓世界各地遊客飽覽中世紀的風貌，又可以讓布魯格的子孫們躺在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遺產上，繼續吃老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