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閻瑞生案走到《一步之遙》
圖:一九二○年七月二日《申報》刊登的小說《蓮英被害記》廣告
□初看《一步之遙》,大多數人將其視為一樁鬧劇,「花國總統」完顏英被殺,滿清遺老馬走日被槍斃,如禿鷲般的配角們於戲中看戲,等待馬走日的死。與其稱姜文此作品為電影,不如稱之為一台大戲。從清末到民國,中國戲劇史上從不缺少由真實事件引發的「奇案」,站在《一步之遙》背後的是一九二○年代紅極一時的新聞「閻瑞生案」,而站在這「奇案」背後的又是什麼呢?本文從閻瑞生案說起,與兩位學者一同抽絲剝繭,還原報紙報道、多劇種改編、電影等媒介交織成的文化框架,思考新聞改編戲劇的何去何從。/大公報記者 周婉京
《一步之遙》高潮之處呈現了「戲中戲」—眾人搶拍電影《槍殺馬走日》,電影對應的是一九二一年共舞台上演的京劇《槍斃閻瑞生》,姜文扮演的馬走日影射?殺人犯閻瑞生。閻瑞生不是一介武夫,反而是通讀英文法文、畢業於震旦大學的一位高材生。
報刊熱炒 劇作連篇
在一九二○年端午節前夕,閻瑞生丟了洋行工作,嗜賭如命的他向相好的妓女題紅館借了一枚鑽戒,拿到江灣跑馬場去賭,卻又輸了精光。正趕上大街小巷都在議論新世界(戲院)「花國選美」的事,報紙上衣?華麗的「花國總理」王蓮英吸引了閻瑞生的注意,閻瑞生便向當時上海商會會長朱葆三的兒子朱老四、朱老五借來轎車,邀約王蓮英共遊車河。
一九二○年六月九日,閻瑞生將車開到徐家匯,用名為哥羅芳的麻醉藥水悶暈王蓮英,再將其用繩子勒死。六月十五日,女屍被當地農民發現,並.於翌日登上各大報紙頭條。約五個月後,上海淞滬護軍使盧永祥宣判閻瑞生死刑,且於十一月二十三日在龍華槍決。槍決當日,更引來上萬人圍觀。
但一單殺人案何來引得萬人關注?究其原因,背後有兩個推手,其一是報刊為主的大眾傳媒,其二乃新聞事件改編戲劇的盛行時風。
一九二○年初的上海媒體相當發達,隨手街邊買一份中文報紙,閻瑞生案定是整版報道,記者筆下的兇手與受害人個性清晰、故事的來龍去脈敘述詳盡,直觀文字恍若置身舞台。「閻瑞生案」的發展,從發現到追查再到審判,讀者像是看連載的長篇小說一樣,文字即便連篇累牘,卻絲毫不覺厭煩。
情節懸疑 像偵探片
有趣的是,當時「閻瑞生案」在租界一審時,審理並不對外,但各大報紙仍派人過去抄審判書,抄完後回來登報,文書中關於閻瑞生搶劫王蓮英的記載就分外清楚地刊載在報紙上:「大小鑽戒各一隻,珠項圈一個,碎鑽耳環一對,碎鑽耳插一支,碎鑽手鐲一隻,碎鑽別針二支,金手表一個,金小鏡一面。」對此,上海最具影響力的日報《申報》快人一步,在七月二日發聲明稱他們將出版《蓮英慘史》。其後英文報紙《字林西報》也為事件發表了社論《蓮英與電影》,文中情節之懸疑,堪比荷里活偵探片。
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研究系教授彭麗君曾著書《哈哈鏡:中國視覺現代性》,其中有關「景觀與社會」一章,她即枚舉了「閻瑞生案」。彭麗君在專訪中向記者表示,「閻瑞生案」以上海當下發生的事件為基礎,當年相關的文明戲參考了其他的文化產品與其他的表徵,因此,案件、報紙的報道,電影的改編,各種話劇,以及京劇,共同確立了一個龐大的互文性框架。
其實,閻瑞生被槍決的次日,上海灘就同時有兩間戲院在演他的故事,許多百姓都感嘆,要是閻瑞生遲些槍決,看到自己的死已被搬上舞台,不知作何感想。這兩間戲院,一個是大舞台,一個是笑舞台,同講一個故事,演出版本卻大相徑庭。大舞台演出的是連台本戲(海派京劇)《蓮英劫》,笑舞台演的是文明戲《蓮英被難記》。閻瑞生案後,戲曲的改編之風從江南延伸到北方,類型涉及越劇、評劇等。
舞台演繹 力求真實
細觀文明戲版的「閻瑞生案」,舞台演繹的真實性與新聞的真實性,形成了有趣的互文作用。首先,案件經由報紙這個載體變得家喻戶曉,舞台又以類似紀實的手法表現出來,配合文明戲「說書講故事」的表演風格,形成一齣極具新聞性的「活報劇」(Living Newspaper,美國學術界定義為「活的報紙」,指取材新聞而反映事實的劇種),「活報劇」經歷不斷的「再生產」過程,最後又登上報紙,遂掀起新一輪新聞報道。
當時一齣連台本戲的《閻瑞生》可以有多紅呢?
從報紙所刊登的戲劇廣告正文可見一斑:「內中有大水景,大夢景,新一品香,百多洋行,會樂里妓院(民國上海著名的紅燈區),九音連彈,許多汽車、馬車兜圈子,真馬上台,真船上台,當場泅水。」也就是說,戲劇舞台上配應了閻瑞生當年逃脫時跳河的事實,在台上設置了真水池,讓演員隨劇情需要跳進池子,在視覺上力求還原現場。
中大教授彭麗君用「視覺刺激的增加」對此進行論述,解釋了為何觀眾在面對景觀化的海派京劇或新劇時會聚集起來、不自覺地心生期待,她講述道:「當時有不少批評者指出這些戲劇的演出質量不高、藝術水準較低,但這群人同時也發現觀眾湧向戲院並非為了看質量、看文藝,而是要看以上海真實地點為基礎的景觀布景。」
真真假假 眾說紛紜
新劇家歐陽予倩在《談文明戲》的解釋便是:「『文明戲』中的『文明』二字,是熱情觀眾贈予的美稱,以示進步或先進。」另一邊廂,文明戲卻在發展後期因粗製濫造,缺少革新及啟發性內容等原因,被不少戲院商家用以呈現嚼之無味的家庭劇,自此衰落下去,有人更稱,從《申報》廣告即可知曉文明戲的興衰。
若是文明戲不再改進,勢必會失去廣泛的受眾群,新興的媒介電影便有機會取而代之。電影風靡速度之快令人始料不及,據一九二七年的《中國影戲大觀》描述,電影《閻瑞生》在上映第一周便賺得四千大洋。
文明戲與電影的衝突,姜文在《一步之遙》中塑造了兩個相對應的人物—懷抱電影夢的富家小姐武六(周韻飾),熱衷文明戲的投機名伶王天王(王志文飾),武六為馬走日拍電影,王天王以文明戲《槍殺馬走日》伺機牟利。
許多人看過《一步之遙》後,認為王天王將「馬走日殺人案」改編後連演三天卻一票難求的情節十分荒誕,只不過是一宗殺人事件,怎能令上海人為之瘋狂?所謂民國奇案之所以離奇的原因,在於其兼具的真實與荒誕性,導演姜文與編劇廖一梅等人試圖將如今的影院還原成當年的戲台。
再聽影片中馬走日大篇幅的獨白,對自己的話、對觀眾的話、對上海的話,滔滔不絕,這種方式契合了文明戲說書(無須劇本)的特色,不知是偶然巧合還是故意為之,但戲就是這樣,有些話人未必聽得進去,聽見了也未必聽得懂。
觀眾看不懂,姜文說沒關係,他的化身馬走日在片中引用曹雪芹《紅樓夢》中名句—「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電影如「文明戲」般,熱鬧過後,眾說紛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