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外慧中 吳地文化


  圖:蘇州博物館一角(貝聿銘設計)

  □蘇州博物館是蘇州地方歷史文化的綜合性博物館,館藏各類文物約三萬餘件,以出土文物、明清書畫和古代工藝品見長。其中,元代《七君子圖》、五代秘色瓷蓮花碗、宋代真珠舍利寶幢及木函、吳王夫差劍,皆為國之重寶。\大公報記者  陳旻

  蘇州博物館館長助理、考古學博士程義說,細數蘇州博物館的鎮館之寶,首推元代墨竹《七君子圖》。此卷將元代畫家趙天裕、柯九思、趙原、顧安、張紳、吳鎮六人所畫墨竹裱於一長卷中,縱三十六厘米,橫一千零十厘米,其中柯九思畫墨竹兩幅,古代,竹即君子,故稱《七君子圖》。

  七君子圖鎮館之寶

  這幅畫作是江南著名藏書樓「過雲樓」後人顧篤琨在二○○九年捐贈。程義說:「在地市級博物館能藏有一張元畫都不得了,而我們有七張!」每幅都令人驚嘆不已,連綴為《七君子圖》,是墨竹史上的偉大傑作,它本身又合成了一部元人畫竹的簡史,不僅包含兩家的墨竹孤品,而且其他幾家也都是標識性畫家,在畫史上佔據重要地位。

  墨竹在元代開啟了文人畫所追求的完善境界「逸品」的路徑。卷中第一幅為趙天裕所作,畫法獨特,以細竹傳達雨後濕潤的明淨美感,枝葉刻畫謹嚴,筆筆不離法度而又能信手寫出,「挺拔剛健中含婀娜」。這是一幅僅見的趙天裕的孤品,在畫史上有極高的價值。

  第二、第三幅皆出自柯九思之手。墨竹以對角線的形式作橫向構圖,使竹子的姿態更優美,寫葉先淡後濃,半乾時重疊,溶漾出光華美麗的墨色配合。第四幅畫面呈三角形,意在筆先,畫家下手如風雨之快,落墨有千鈞之勢。畫者趙原,生活在元末明初。此為目前唯一僅見的趙原墨竹作品。

  第五幅與前幅形成對比,採用「S」形構圖,作者顧安,畫一枝為垂巖所軋的紆竹,以飛白的筆勢掃出竹幹,穿出墨葉,呈屈曲蓄勢,竹幹上昂,欲彈出紙面,單單這種震撼之力,就使此畫獨絕於世。第六幅為張紳所作。大葉呈「介」字放射狀向下,筆勢在起承轉合中層疊竹葉的節奏。卷中最後一幅為吳鎮墨竹,此幅畫兩叢小竹,顧盼婉孌,如美人臨風,綽約有度;運筆落墨,進止雍容。

  據程義介紹,抗戰時期,為避戰火,過雲樓主人把重要的畫都藏在上海租界的外國銀行裡,留在蘇州本地的畫全部用油紙裹起來裝在鐵皮箱裡,藏在一個朱家花園的枯井裡。

  當時日本有一批以內籐湖南為代表的漢學家是「中國通」,早就窺視「過雲樓」。日軍侵佔蘇州後,在過雲樓掘地三尺,顧鶴逸之子顧公雄、顧公碩在朱家花園的住所被日軍直接扔了枚炸彈,炸毀之後去翻找,找到一些不重要的畫,日軍撕掉軸頭,拿走畫芯。

  藏在上海的《七君子圖》被完好地保留下來。一九四九年之後,因運動頻繁,顧家就將畫作暫存在蘇州博物館。一九九二年,蘇州博物館覺得此畫非常珍貴,交給中國歷史博物館(如今的國家博物館)暫存。改革開放之後,顧家三家人開始商量畫作的歸屬。

  二○○九年,顧家後人找到蘇州博物館,要求取走寄存的含《七君子圖》在內的兩幅畫。博物館認為此兩幅畫作為重要國寶,不適宜流落在私人手裡,更不能流落境外。顧家三家人再度緊急協商。程義說:「他們很開明,說既然國家需要,就決定捐贈給蘇州博物館,但是要一部分獎勵」,「兩幅畫一併獎勵了兩千萬人民幣。」

  火鉗夾出蓮花碗

  蘇州博物館展櫃中,有一件重器「秘色蓮花碗」。這件越?秘色青瓷蓮花碗由碗和盞托兩部分組成。碗身外壁、盞托盤面和圈足均為重瓣蓮花,如淺浮雕凸起,構思巧妙,恰如一朵盛開的蓮花。

  據蘇州博物館介紹,「秘色蓮花碗」於一九五六年在蘇州虎丘塔第三層發現。

  坐落於虎丘山頂的虎丘塔,始建於五代,竣工於北宋初年。歷史上,虎丘塔曾七次被焚,木構塔簷盡毀,但磚砌塔身卻昂然挺立。經過一千多年風雨,太平天國一把火燒了虎丘塔之後,一直破敗不堪。

  一九五六年起,蘇州採取加箍噴漿的方法?手維修虎丘塔。一九五七年三月三十日,在維修二層和三層的時候,工人們用混凝土試圖把裂縫灌起來,但卻怎麼灌都灌不滿,就懷疑是不是有個大窟窿。當時,博物館的錢鏞就弄了個火鉗進去試,竟然夾出「秘色瓷蓮花碗」,方知那個「窟窿」竟是天宮所在。

  程義說:「當時沒覺得稀奇,命名為越?青瓷蓮花碗。就是覺得保存完整,造型好,一直作為一件越?瓷器在展出。」一直到一九八七年法門寺地宮被發現,出現了明確的越?青瓷裡最好的秘色瓷。「捩翠融青瑞色新,陶成先得貢吾君。巧剜明月染春水,輕旋薄冰盛綠雲。」法門寺這批秘色瓷的出土,才把流傳了一千多年的秘色瓷的謎底揭開。

  一九八七年,上海博物館以此為契機舉辦了全國秘色瓷研討會,「秘色蓮花碗」參展。展覽會上專家們一致認為虎丘塔出土的這件碗與法門寺的最像,可以進入秘色瓷標準。

  程義介紹道,秘色瓷是唐代晚期至五代北宋初年,越?青瓷中質量最高的,是專門用於向北方朝廷進貢的貢品。「秘色蓮花碗」非常特別的是,盞托底部有兩個字「項記」,推測為當年鬥茶用碗。之所以「秘色蓮花碗」備受推崇,是因為法門寺出土的十四件秘色瓷,顏色不穩定。而「秘色蓮花碗」卻是釉色滋潤內斂,捩翠融青,通體顏色非常一致,被認為是五代、北宋年間秘色標準瓷器。

  此後,原先的「越?青瓷蓮花碗」便正式更名為「秘色蓮花碗」,成為蘇州博物館的鎮館之寶。

  舍利寶幢舉世罕見

  建於北宋的蘇州瑞光寺塔,一九七八年維修時,在第三層天宮中發現了存放於兩重木函之中的真珠舍利寶幢。其造型之優美、選材之名貴、工藝之精巧都是舉世罕見,一面世即震驚海內外。

  程義說,經過安史之亂,北方打得一團糟,南方相對平穩,江南財富作為朝廷的財政保障。此時,南方對商業、手工業發展沒有過多限制,到了吳越國時期,更是大力發展經濟,江南經濟實力激增,手工業非常發達。而因為有市場,江南地區匯聚了全國頂尖的能工巧匠。

  真珠舍利寶幢便製作於這一時期。製作者根據佛教中所說的世間「七寶」,選取名貴的水晶、瑪瑙、琥珀、珍珠、檀香木、金、銀等材料,運用了玉石雕刻、金銀絲編製、金銀皮雕刻、檀香木雕、水晶雕、堆漆、描金、貼金箔、穿珠、古彩繪等十多種特種工藝技法精心製作,可謂巧奪天工,驚世絕美。

  程義介紹,盛真珠舍利寶幢的內木函也堪稱國寶。內木函用銀杏木製成,為五節正方形套疊式。外壁畫有彩繪四天王像,為罕見的宋畫精品。

  內木函出土時,大家十分震驚。外壁畫顏色特別鮮艷,到現在沒有脫落。四天王像比例均勻,面部表情誇張,豐富的天然色彩,使畫面具有真實感與運動感。此畫最接近唐代畫聖吳道子的畫風,筆墨渾厚,用柳葉描法,線條靈動流暢,富有變化,使整幅畫達到了近乎完美的境界。

  寶幢主體用楠木構成,分為須彌座、幢殿、剎三部分。幢體中空,內置一乳青色葫蘆形小瓷瓶,瓶內藏舍利子九粒、摺疊的雕版印刷梵文和漢文《大隋求陀羅尼》經咒各一張。

  寶幢可組合、拆卸,造工巧妙,盤旋?九條龍,皆以金銀絲編織而成。裝飾的珍珠就達近四萬顆。十七尊木雕的神像更見功力,每尊佛像僅高約十厘米,雕刻難度極大。但天王的威嚴神態,天女的婀娜多姿,護法八天的嗔怒神情,祖師大德的靜穆莊嚴,均雕刻得出神入化。

  寶幢代表了北宋時期手工藝各式工藝的巔峰,是非常難得的研究北宋手工藝和藝術品加工的標本,也是研究佛教的樣本。

  程義還披露,此寶幢曾經被複製過三件。寶幢出土後不久,由蘇州工藝美術廠進行複製。目前,複製最好的一件保存在蘇州工藝美術博物館,一件保存在蘇州博物館,另一件被日本買去。寶幢的工藝非常複雜費工,複製一件,幾十個工人三個月才能做個毛坯。

  真珠舍利寶幢在蘇州博物館為常設展。因為主體結構為木質,擔心在展出的過程中發生意外,便採取輪換,即原件展出一個月後,再換上複製品展出兩、三個月。

  夫差劍鋒利無比

  二○一二年,蘇州博物館耗資四千二百五十萬元人民幣徵集到台灣古越閣舊藏的一批青銅器,其中一把春秋吳國的最重要的兵器—吳王夫差劍最為引人注目。

  蘇州也稱「吳」,春秋吳國所在地,蘇州博物館定位為藝術和歷史博物館,應為全面展示蘇州文化的場所,但非常遺憾的是自建國以來陸續發現過一些劍、青銅兵器,卻沒有一件有字的,甚至連一件殘器都拿不出來。為此,蘇州博物館焦急,一直在尋覓。數年前,該館曾舉辦過一次吳國王室青銅器展覽,展出的十七件青銅器全部是借來的。

  程義說,台灣大收藏家王振華藏有一批與吳越有關的藏品,是海外單個機構收藏吳越兵器最多的私人藏家。王振華有其他產業,收藏是為研究。

  程義與王振華在二○○八年認識。王振華每年來蘇州,程義就陪他去看博物館、考察遺址,共同研究吳越、探討學術,兩人關係極為融洽。

  程義回憶道,二○一二年底,王振華再來蘇州,突然間說:「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我現在正式告訴你,我準備把我的東西交給你們」。他表示自己經過了非常長時間的思考,自己年近六十歲(五十八歲),應該對身後的事情做些安排。這批吳越藏品如果再去賣掉或轉讓給私人,都不合適。「這麼多年心血,希望找一個最好的歸宿。」王振華表示,這些東西他花了很多心血和金錢,需要一部分補償。

  說到這裡,程義很興奮。他說,「很突然,立即向館裡匯報。王先生出讓的藏品中有一柄吳王夫差劍通長58.3厘米,身寬5厘米,格寬5.5厘米,莖長9.4厘米,館裡認為非常值得收藏,當時大家高興得不知道怎麼來形容這個機緣,就開始談。」慎重起見,他們花四個月時間,請到三位國家級的青銅器鑒定專家到香港去鑒定。專家認定後,王振華卻捨不得了:「哎呀,我真的捨不得!」程義急忙寬慰他:「你放在我這裡,可隨時來看,就花個機票錢。」

  夫差劍是吳國最後一位國王,也是最有名的國王,所有關於吳國的傳說都發生在他執政的時期。據悉,目前,含公家、私人、考古收藏、發掘、民間流傳在內的夫差劍共有二十二件存世,而蘇州博物館收藏的這把吳王夫差劍保存最完整。除了鑲嵌的綠松石脫落之外,劍全身沒有缺口,依然非常鋒利。程義表示,每次放置他們都非常小心。王振華說放夫差劍經常把手劃破,他一再叮囑他們:「你們放時一定要小心,不要把手劃破。」

  館裡曾做實驗:將宣紙層層捲起,以夫差劍輕輕一劃,竟劃破十三層!程義驚嘆:「這是不得了的!宣紙是棉的呀。」號稱吳越劍三絕「菱形暗格紋、雙色劍、同心圓」中,這把劍獨佔後兩項。據悉,夫差劍的鑄造工藝至今仍是謎,尤其是蘇州博物館藏的此劍劍首部分的同心圓凸棱,這種細密的多圈同心圓凸棱,上海博物館等多個機構曾多次實驗,在現代技術下也難以複製和仿製。

  「這柄夫差劍中運用的分鑄技術也是最難的。」程義表示,專家們認定:此為吳越劍中最好的劍,可以與勾踐劍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