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賢亮與俞平伯\孫玉蓉

  因為母親出身名門,又與俞平伯的長女俞成是世交好友,因此,著名作家張賢亮(一九三六─二○一四)自小就認識俞平伯,稱其為「外公」,稱俞成為「大姨」。張賢亮說:「平伯公住在老君堂的時候,我也常去。那時我小,頑劣不堪,見了平伯公悚然抖擻,不敢與語。」

  一九五五年七月,因為已故父親的歷史問題,張賢亮攜老母弱妹從北京移民到寧夏,先當農民,後任教員。兩年後,因在《延河》雜誌發表《大風歌》,被劃為「右派分子」,在農場勞動改造長達二十二年。在張賢亮被押去勞改期間,他母親又被遣送回北京。此時已無家可歸的張媽媽,就投奔了好姐妹俞成,與其一起住在東城朝內老君堂七十九號俞平伯家中。張賢亮回憶說:「平伯公視我母如女,多承照拂,前後達十餘年之久。」

  隨?中共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春風吹遍大地,張賢亮的錯案也得到了平反,他成為《寧夏文藝》雜誌的編輯,不久,又成為寧夏文聯專業作家。一九九○年,他回憶說:「我『平反』後,每次去北京,總要去看望大姨和外公平伯公的。近十年來一年總要去幾趟。這時他們已經搬到了南沙溝。我大了(是否頑劣還難說),他卻老了。每次去,帶些零食點心,他扶牆走到客廳,一起抽煙喝茶。知道我居然也會舞文弄墨,頗為欣慰,有些怡然自得的樣子。但他已耳聾,說話很吃力,只能說點短語和家常閒事。」一九八○年四月,《寧夏文藝》第四期更改刊名為《朔方》。新的刊名就要有新的氣象,所以,在這一期的《朔方》上,就刊發了俞平伯的舊作《丁丑青島紀遊詩.觀櫻花》一節和葉聖陶的近作《題關良所繪五醉圖》詩,並請俞平伯的外孫韋柰為此二詩寫了《跋語》。這就是張賢亮第一次運用他的熟人關係,順理成章地為《朔方》約來的名家稿件。一九八一年三月,著名作家茅盾逝世,同年《朔方》六月號又刊出了俞平伯手書輓茅盾聯語「驚座文章傳四海,新民德業播千秋」。

  一九八二年六月,張賢亮再次到北京公幹,他沒有入住賓館,而是住在了俞平伯的南沙溝寓所,並在那裡宴請寧夏的同事吃烤鴨,於是,俞平老也在?室裡分享了「吃烤鴨?醬卷餅」的美餐。同年七月一日,俞平老由家人陪同,在北京西四西餐廳,為張賢亮、張賢玲兄妹餞行。這些往事,在俞平老的家書中均有記載。

  張賢亮這次晉京,再次為《朔方》雜誌向俞平老約稿,老人欣然應允,並決定將《一九七六丙辰京師地震日記》交《朔方》發表。那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唐山、豐南一帶發生大地震,波及津京。自那天起,至八月二十日,俞平老在防震、抗震的喧囂聲中,詳細記下了《地震日記》,他說:「余不常作日記,外出或有事則書之。已零落不全,亦罕刊行。」外出時寫日記,是為了給夫人看的。如新婚之初,夫人回天津的娘家,俞平伯尚在北京大學讀書,兩地分居半月有餘,於是,他寫了《別後日記》,絮絮道來,有如面談。他的原則是「家居不記,大事之來則記之,如丙辰地震」等。

  一九八二年七月,送走了張賢亮兄妹後,俞平伯即?手抄寫《地震日記》,還作了《附記》和《跋語》,一併發表在一九八三年《朔方》第一、二期上。該雜誌在「卷前絲語」中表示「感謝俞平伯老前輩的賜稿」,稱他的《日記》「意味雋永,反映出老知識分子的臨危不懼、關心他人的胸懷,令人敬佩」。因為「日記是美文中的一支,並且是最足以代表美文的特色的」(施蟄存語),所以,文雖簡約但價值不凡。

  俞平伯在《跋語》中憶及夫人在地震時不安的心情,而在比地震艱難數倍的「文革」運動期間,夫人卻「總出以鎮定」,他知道那是夫人「勉強為之,以慰我心」。正是因為有了夫人的「耐心堅力搘拄危顛」,他們才熬過了被抄家、批鬥以及下放河南農村幹校等系列磨難。因此,他更感愧疚。他能夠將日記這種「最最個人的文學作品」公開發表,也是藉以寄託對夫人無盡的哀思。

  自一九八二年二月七日,共同生活了六十四年的俞夫人許寶馴病逝後,俞平伯悲痛不已。從此,他不再打橋牌、不再唱崑曲,並陸續寫了悼亡詩詞二十首,記述哀思。他還將夫人的骨灰盒放在?室裡,晨夕相守,以俟身後合葬,同歸於冥漠。他在致友人的信中說:「近日生活如在夢中,以理遣情而情不服,徙倚帷屏,時時棖觸」。他每日以家藏林(紓)譯小說「遣日遮眼」,也常常與夫人的靈魂對話。張賢亮回憶了外婆去世後,俞平老精神的衰頹,他說:「我到北京要是不住賓館,就睡在他隔壁房裡。深更半夜,總聽見他大聲呼喚外婆的名字和一些聽不清的話語,有時幾達狂吼的地步。我並不感到森森然,反而體會到一位老人的眷戀之情和情感的孤獨。」他說:「外公平伯公深夜的狂吼,是不是也表現了一點點自己尚餘下的不平之氣與不甘心呢?」一九九○年十月十五日,俞平伯以九十一歲高齡仙逝後,張賢亮發表了悼念文章《我有一個紅學家的「外公」》,文章寫得很平和。因為經歷過苦難與屈辱,他更懂得人生的價值與意義。他對命途多舛的俞平伯的理解是真切而深刻的,評價是客觀公允的。他用作家的眼光和傳神的筆觸,把俞平老晚年的神態描摹得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