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萃的「霸道」與「王道」/陳煒舜


  圖:男拔萃學生的出色課外活動成績與其城中少見的校園環境不無關係

  二○一二年,男拔萃資深音樂老師鄭基恩先生接任第十任校長。履新伊始,鄭校長以兩句話為學校未來的發展方向定下基調,一為「捨霸道而行王道」,一為「Never settle for less」。兩年以來,行之頗力,成效漸顯。

  鄭校長上任後說:「很多東西我們也在變,去年一些口號如千秋霸業,今年我說不好了。我們要王道、不要霸道。」所謂「王道」、「霸道」,本來分別是先秦儒、法兩家的術語。王指禹、湯、文武,霸指春秋五霸。「王道」以仁義道德為基礎來實現國家的治理,「霸道」以功利主義為基礎,強調君主集權、富國強兵、嚴刑峻法、土地擴張,但溯其淵源,未嘗沒有「尊王」的旨意。

  有這樣一段故事,差可說明王霸二道的區別:西周建國後,姜太公封於齊,周公旦封於魯,但留守洛陽為年幼的周成王攝政。太公到齊國五個月,事務就安定下來,於是向周公彙報情況。周公問:「怎麼這樣快?」太公回答:「我簡化君臣間的儀節,一切順從當地風俗,所以這樣快。」周公不能親自到魯國,於是派兒子伯禽前往。三年以後,魯地才安頓下來。聽取伯禽彙報時,周公問他為什麼這樣晚?伯禽回答:「我改變當地的風俗禮儀,三年才能見效,所以晚了。」這時周公問太公:「你如何治理齊國?」太公說:「尊賢尚功。」周公說:「齊國後世必有篡弒之臣。」太公反問周公:「你如何治理魯國?」周公說:「尊賢尚親。」太公說:「魯國以後會日漸衰弱。」果然,後來姜齊被田齊取代,魯國被三桓控制而日衰。

  可以說,周公、太公分別是「王道」和「霸道」的代表。「王道」的培養要深耕固植,「霸道」的效果卻立竿見影。因此,「霸道」歷來遠較「王道」受歡迎,是不言而喻的。不過,周公尚親的本意,是希望人們把親親之義推而廣之,令舉國充滿仁義愛敬之心。(用現代的話來說,尚親就是大家如手如足,建立起良好的人際關係、團隊精神。)太公尚功的本意,則是希望人們盡快安定寬裕起來,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富而好禮。然而,「王道」是思想、是信仰,「霸道」是手段、是方法,思想信仰沒有手段方法來推行就無法貫徹,手段方法沒有思想信仰來指引則善惡難辨。故後世帝王更傾向於王霸兼用:「王道」是不變之宗旨,霸術是應變之技巧;但「霸道」只可以強權杜人之口,「王道」卻能以仁義服人之心,二者的主從關係是十分清楚的。

  拔萃「王霸之辨」的開端,至少可以追溯到二十世紀初期。一九一七年,費瑟士東牧師(Rev. W. T. Featherstone)成為第三任校長後,作出兩項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決定:第一是將頒獎日(Prize-giving Day)改為演講日(Speech Day),徹底取消頒獎環節,改為邀請校友或社會賢達作演講;第二是下令退出所有校際體育錦標賽,同時不得在校內組隊、頒發體育獎項。然而,這並不表示費牧不大力支持體育活動。他只是認為,體育活動的功能是強健體魄、培養運動家精神,而不是培訓專業的運動員,讓學子唯獎杯馬首是瞻。同樣道理,片面追求成績上的高分可能產生一批埋首書堆卻未必具有團隊精神、社會關懷的「刨蟲」,這大概是費牧所不欲見的。如此舉措也從側面反映出,當時的拔萃校內已有過份注重學業成績和課外活動表現的傾向,而這對學生身心的健全發展未必有利。到一九五零年代,拔萃的學業成績依然在全港處於領先地位。而施玉麒校長(Canon G. S. Zimmern,第六任)為進一步貫徹群育,更大力提倡學生間的「義氣」。同學們因而知道:在團隊精神中,為善固應同樂,但即便是一齊觸犯校規,也不應相互舉報。出賣朋友,畢竟是可恥的行為。

  反觀千禧年後政府的教育改革政策,正如黎澤倫校長(第八任)所言,「混亂不堪」。影響所及,德育、群育、美育的訓練嚴重匱乏,即便是智育和體育也岌岌可危:因為學生們無論在學業上還是課外活動上的努力,都指向唯一的目標──不斷增加個人履歷表上的出彩條目,以免輸在升學、就業的「起跑線」。(這正如「霸道」之講求富國強兵,而忘記了尊王修德。)加上轉為直資學校後,學生背景日益單一化。一百年前費牧憂心的狀況,如今更雪上加霜。誠然,人的自信或「尊重需要」在馬斯洛金字塔(Maslow's Pyramid)上佔據了重要一層;而年少氣盛,也自古皆然。可是「過猶不及」,如果這份自信調適欠佳,就有可能成為「所知障」:常人往往眼高手低,知易難行;聰明人更每因自身能力卓越而滋生貢高我慢之心,被原本的知識學問蒙蔽,產生先入為主的觀念,自以為是,繼而反過來妨礙自己對於真、善、美的進一步追求。尚未走出社會便貢高我慢,引起側目甚或是敵意,於己於人都沒有好處。

  費瑟士東牧師曾策劃將拔萃校園從侷促的港島般咸道搬遷至寬敞的九龍大石鼓山,因而常被譽為有遠見。而在我看來,費牧的遠見尤其體現於別樹一格的教育理念。此後,受教於費牧的施玉麒校長時常強調「Eat the humble pie」,受教於施牧的黎澤倫校長擬把校歌中「Teach us delight in simple things」一句設為校訓,受教於黎校長的鄭基恩校長則說:「我想如果你是運動員或武者,到了一定的高度,人家會感覺其傲氣,但自己明白隨時會被打下來,所以,最強的運動員和武者是最謙虛的。撇開其他人的成見,我們的大哥哥在賽場上跟弟弟的叮囑總離不開:承傳、謙虛、感恩,一定要感恩整個過程。」這種謙沖自守的「王道」精神,真可謂代代相傳。基督宗教為了防止自高自大的心態,往往會勸信徒把榮耀歸於上帝,常懷感恩。功成不居,是以不去,這就是「王道」。當拔萃的歷史邁向第一百四十五年,「捨霸道而行王道」仍然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只有施行「王道」,學生作為個體才能成為仁義之人,作為團隊才能成為仁義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