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紅:屬於香港\黃元
圖:蕭紅在香港(資料圖片)
民國四大才女之一的蕭紅,其生命如劃過天際的流星,僅只短短三十一年。追蹤其生命軌跡:二十四年在哈爾濱,三年半在上海(包括在青島、去日本一年多),兩年在漢口、臨汾、西安與重慶,兩年在香港。但就其與各地區的關係、在居住地的文學活動而言,她無疑屬於香港。這裡是她夢寐以求的寫作佳境。
一九三九年底,重慶遭日機頻繁轟炸。蕭紅體弱多病,經不住每天跑警報鑽防空洞。被王明撤掉了《新華日報》總編職務的華崗建議:「你們還是到香港避一避吧!」一九四○年一月十七日,蕭紅與丈夫端木蕻良,乘機飛抵香港九龍啟德機場。溫煦的南國海風令人心情舒暢;難懂的粵語,夾雜其中的大不列顛語言,提醒他們:到了英屬殖民地。
在孫寒冰的安排下,他們住進九龍尖沙咀金巴厘道諾士佛台街三號(後搬至樂道八號二樓大時代書局)。甫一住下,戴望舒便駕車來接他們去他和穆麗娟的住處林泉居參觀。戴望舒與蕭紅夫婦神交一年,一見如故。
次日,葉靈鳳主持的《立報》副刊《言林》在「文化情報」上發了消息:「端木蕻良蕭紅昨日由內地來港暫住九龍。」接?,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香港分會在大東酒店舉行會員聚餐會,歡迎蕭紅端木來港。翌日《立報》報道:「……到會員四十餘人,由林煥平主持……九時散會。」
蕭紅十分滿意於香港的一切,給在渝的好友白朗寫信說:「這裡的一切景物都是那麼恬靜和幽美,有山,有樹,有漫山遍野的鮮花和婉轉的鳥語,更有澎湃泛白的海潮。面對?碧澄的海水,常會使人神醉的,這一切,不都正是我往日所夢想的寫作佳境嗎?」
香港兩年是她文學創作巔峰期
幽美的寫作環境,激發起了蕭紅噴薄的寫作熱情。她到港後的第一部作品《後花園》,四月十日至二十五日在《大公報》副刊「文藝」上連載。一九四○年,是蕭紅的「筆桿年」、「生命年」;香港兩年,是其創作的巔峰期,茅盾欣喜地說「紅姑娘創作甚為努力」。她一生三部長篇中的兩部──《呼蘭河傳》與《馬伯樂》──就是在香港完成的。可以說香港參與了蕭紅文學作品的最後創作。
蕭紅與香港文藝界,其實是深有淵源的。一九三九年二月,戴望舒致信蕭紅、端木蕻良,邀請他們為他主持的《星島日報》「星座」副刊撰稿。蕭紅發表在「星座」上的第一部作品是《曠野的呼喚》,四月十七日至五月七日刊發。後來,她又陸續給戴望舒寄去《記憶中的魯迅先生》等多篇作品發表。
《呼蘭河傳》—一部充滿自傳色彩、瀰漫?對童年往事及故鄉思緒的作品,「一篇敘事詩」、「一幅多彩的風土畫」、「一串悽婉的歌謠」(茅盾語)──是蕭紅全部著作中的抗鼎之作,一九四○年九月一日起在《星島日報》「星座」六九三號連載。蕭紅邊寫邊送報社發表,至十二月二十日完稿,十二月二十七日連載完畢。香港《亞洲週刊》曾對二十世紀一百年中文小說進行評選,列出一百強排行榜,《呼蘭河傳》位居第九。
《馬伯樂》第一部完成於一九四○年八、九月間,大時代書局初版。第二部從一九四一年二月出版的《時代批評》半月刊第六十二期開始連載。寫作《馬伯樂》第二部,蕭紅是硬撐?病體工作的。載至第九章斷稿,十一月十六日,《時代批評》第四卷八十三期刊登蕭紅委託袁大頓代發的啟事:「啟:蕭紅女士的長篇《馬伯樂》,因患肺病,未能續寫,自本期起暫停刊載。於此,我們祈祝作者早日健元,並請讀者宥諒。」
她完全融入了香港的文藝圈子
蕭紅具有東北人的率真、豪爽,來香港時間不長,即融入了當地的文藝圈子。在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香港分會假座大東酒店舉行的會員聚餐會上,她洋洋灑灑發言一個小時,報告重慶文藝界人士的艱苦生活、險惡環境,但是他們沒有放棄手中之筆,希望在港人士珍惜和平局面,寫出更好的作品來。
一九四○年四月,在《星島日報》「星座」主筆戴望舒的關照下,蕭紅、端木蕻良以「文協總會」會員身份,登記成為「香港文協分會」會員。五月十一日,遷港的嶺南大學師生舉辦文藝座談會,蕭紅應邀與會發言,「蕭紅先生演說頗長」(《嶺南週報》)。五月十二日,出席「黃自紀念音樂欣賞會」。
八月三日下午,「香港文協分會」紀念魯迅六十周年冥誕大會,在加路連山孔聖堂舉行,三百多人與會。許地山致開會詞後,蕭紅作魯迅生平事跡報告,長虹歌詠團獻唱。晚上,舉行內容豐富多彩的文藝演出,節目有田漢的話劇《阿Q正傳》、蕭紅執筆的一幕四場默劇《民族魂魯迅》(劇本後於十月二十日至三十一日的《大公報》文藝副刊連載)。
文藝晚會上,蕭紅十分活躍。她身穿黑絲絨旗袍,渾身散發出東方女性的韻味。蕭紅朗誦魯迅的雜文,留給朋友們的印象是歷久彌新的:「瘦卻卻的,發音不高,但朗誦得疾徐頓挫有致。」(徐遲語)
長眠香港是她生命的最終歸宿
蕭紅火化後,端木蕻良將骨灰裝入兩個花瓶,一隻埋在瀕臨大海、風光旖旎的淺水灣邊,一隻埋在聖士提反女校校園後山坡上的一棵小樹下。一九五七年,淺水灣邊的蕭紅墓,遷葬廣州郊區燕嶺路銀河公墓。聖士提反女校後山坡上的蕭紅骨灰瓶,端木多次託人尋找,都沒有結果。
「時間久遠,山上樹木茂密,根本無法辨認。」「山前前幾年已被校方翻耕修整過,沒有什麼發現。」──香港大學盧瑋鑾教授給端木覆信說。
一九九五年三月,香港城市大學校長夫人、英國人蘇珊娜.浩女士郵寄給端木聖士提反女校上世紀四十年代地形複製件,請他指認當年埋葬骨灰瓶的確切地點,但是複製件模糊不清,當事人竟無法辨認。
一九九六年十月,端木蕻良辭世前立下遺言:將其部分骨灰灑在聖士提反女校後山坡蕭紅另一半骨灰埋葬地。一九九七年,端木夫人鍾耀群女士飛赴香港,幫助丈夫實現了生前遺願。在香港創作了一生三部長篇中兩部的蕭紅,以她往日夢寐以求的「寫作佳境」—香港—作了她的長眠之地。
陶潛詩云:「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足道,托體同山阿。」(《輓歌》之三)後兩句意為:人死了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他的肉體與靈魂已經同山脈融為一體。可以這麼說:蕭紅是以一種獨特的方式屬於香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