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的故事/□陳德錦

  窗外,一隻深褐色的鳥倏地掠過,抓住一棵金合歡最高的枝條,虛張聲勢叫了幾聲。張眼一望,是一隻樹鵲,不是盼望很久的老鷹。有時坐巴士經過昂船洲,不自覺地往小山丘上望去,眼力所及卻是一片空白,不見鳥飛。要是不在密封的車廂而在野外,也許憑聽覺可以辨別牠們的動向。一聲尖銳有力的長嘯,接?是幾聲短促的啁啾,標誌?黑鳶飛近,找到牠們展露捕獵本能的場地。

  黑鳶(black kite),即我們常叫的麻鷹、老鷹。昂船洲是牠們多年棲息的一片土地。那裏高地本來有一片綠林,近水處容易捕捉兩棲類動物,牠們以此為食,海面的腐肉也可飽腹。近年由於道路的開發和貨櫃碼頭的擴建,這個「麻鷹島」已無復舊觀。黑鳶是敏感的環境觀察者,牠們陸續遷離、另尋棲息之所,實在無可奈何。

  我還是很小的時候,有一天,一個相熟的鄰居走來家中(她有一段時間幫忙看顧我們姐弟),滿有興致對我們說:「南灣海面出現了一隻大鷹,飛啊飛的,張開翅膀有十呎闊!」她把兩手平肩伸起,描述牠的翼展:「比我張開兩手還闊!」這件濠江軼事我早已淡忘,大概也沒有幾個澳門人能記起。已故作家方寬烈先生在他的書裏提及,我的記憶才猛然醒轉。翼展十呎,體長便逾三呎,在猛禽類中確實罕見。

  在鷹科和隼科的家族中,香港的留鳥,除黑鳶外還有蛇鵰(crested serpent eagle)和游隼(peregrine falcon)。蛇鵰,顧名思義,喜捕捉蛇類為食。但蛇的數量在香港郊野也日漸減少,蛇鵰缺乏天然食物,捕食能力大概也衰退了。雖願作留鳥,也難耐飢腸轆轆。新界嘉道理農場有一個庇護站,收養的正是一頭失去捕食能力的蛇鵰。

  論飛行速度,游隼是鳥中的王者,能以每小時三百公里的空速(airspeed)俯衝,掠取幼小鳥類為食。以香港海域之廣、幼鳥繁殖之量,游隼不會絕跡。最怕是海洋污染日甚,幼鳥本身也感染了各類病毒,鷙鳥餐後也自身不保!怪不得給猶太人大力抬舉的老鷹,卻又被指為不潔之物。《申命記》還記載了以下猛禽的名號——鵰、鳶、隼、鷂、鴞,但都不可以拿來烹吃,否則可以送掉性命。

  談到老鷹,很多人都聽過那「鷹的再生」故事。大衛的詩篇提到「祂以福樂使你的心願滿足,以致你好像鷹一般恢復青春的活力。」這大概是故事源頭之一。「恢復青春的活力」一句,舊譯本作「返老還童」。這「返老還童」的故事說:鷹最老可活到七十歲,但到了四十歲,牠的羽毛長得太密,變得粗糙不整,飛不起來。牠的一雙爪子退化,無法抓住獵物。牠?狀的喙子變得過分彎曲,軟弱無力,不能捕吃。於是牠在石頭上磨掉喙子,直到完全脫落,等候新喙長出來。再以新長出的喙把指甲一根一根拔出來。新指甲長出來後,再用爪子把不好的羽毛除掉和修理。這過程需時數月,其間要忍受寂寞和痛苦。新羽毛長成後,老鷹能夠再次飛翔,並能再過三十年歲月。

  這故事中重生的鷹,已接近神話中引火自焚的鳳凰了。不過,根據生物學家分析,鷹的壽命約二十年,也不會經歷上述再生的過程。科學上「鷹的再生」是站不住腳的。猶太先知對鷹的頌讚,是隱喻的說法,他們相信上帝能賜人「再生」的力量。

  保護雛鳥,展翅上揚,回復青春,鷹的故事說之不盡。不論故事真實與否,都不應使人氣餒。別看牠低微地吃蟲抓鳥,當牠張揚一對「若垂天之雲」的巨翅,或引體上升,或高速滑翔,或盤旋而下,就叫所有大小鳥兒聞風喪膽。只要看不同民族的圖騰、徽章、旗幟、貨幣、商標上面,常見雄鷹展翅,就明白牠不是簡單的飛禽。像鷹一樣活?,表示目光銳利,能看透世態人情;像鷹一樣活?,也表示氣魄宏大,既能開拓也能包容。牠不是掠奪者而是天地間的智者。

  •陳德錦,香港作家,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