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怎樣畫蘋果/李 夢
圖:卡拉瓦喬作品《水果籃》/作者供圖
提到意大利畫家卡拉瓦喬(Michelangelo Carvaggio,一五七一年至一六一○年),愛看畫的人都會對他那些動輒鮮血淋漓的作品印象深刻。這位古怪而瘋癲的藝術家,蔑視一切權威與既定傳統,甚至連前輩畫家畢恭畢敬的神話及宗教人物也不怎麼放在眼裏。創作《聖母之死》的時候,他請來一位羅馬知名妓女裝扮成聖母的模樣,畫中女子仰?、衣衫不整且頭髮散亂,與觀者心目中高貴聖潔的瑪利亞形象相去甚遠。另一幅作品《聖保羅的皈依》中,使徒保羅跌落在地上,看上去像極了一位外形粗野的村夫。
在畫中呈現美好與神聖,從來不是卡拉瓦喬的信仰。他更喜歡直面現實,用一種誇張到近乎煽情的做法,將並不鮮亮的風景與並不明媚的人性呈現在畫布上。這位巴洛克風格畫家對於「美」的理解,與古典時期的藝術家相去甚遠:他從不粉飾或美化,從不避談狼狽或尷尬。在他眼中,貼近地面而非高高在上的風景與人事,才是理應出現在畫布上的所謂「真實」。創作靜物畫時的卡拉瓦喬也抱持相似的態度,不然,他也不會在那幅名為《水果籃》的靜物畫中,非要在蘋果上畫出那個有礙觀瞻的蟲眼。
《水果籃》創作於一五九五至一五九六年間,是卡拉瓦喬為數不多的靜物畫。通常,靜物畫中的物件,大多是一副安寧平和的模樣,不過,依卡拉瓦喬的性格,他即便只是簡單畫一籃水果,也不願意遵照前人慣用的模式。蘋果與梨子上的蟲眼,泛黃而捲曲的葉子,以及果肉幾近黴變的葡萄,都是時間無情流失的見證,也是「不完美」的某種象徵。有趣的是,在卡拉瓦喬另一幅知名畫作《以馬忤斯的晚餐》中,耶穌與眾使徒環繞而坐的方桌上,也出現了這樣一籃並不新鮮的水果,且果籃中水果的種類及品相都大致相同。或許是因為畫家太過潦倒窮困,以至於根本買不起新鮮水果充當「模特」呢。
卡拉瓦喬畫中生了蟲眼的蘋果,是畫家本人藝術理念的絕佳註腳。而塞尚(Paul Cezanne,一八三九年至一九○六年)筆下的蘋果,於卡拉瓦喬作品面世三百年後出現,除表意外,亦兼具抒情之功用。這位法國畫家曾創作眾多靜物畫,且靜物畫中經常出現蘋果這一意象,要麼在盤中,要麼在桌上。曾經有人說:塞尚筆下的蘋果,比他畫中的女人還要性感。這雖說是一句戲言,卻在相當程度上解釋了塞尚畫蘋果的緣由。他試圖以這一日常生活中再普通尋常不過的吃食,表述心境,亦傳遞自己對於藝術的體悟及追求。
塞尚的畫中,很少出現單獨一個蘋果,通常有十數個甚至數十個之多,三兩成群,散落在桌面上。每個蘋果大小不一,形態各異,甚至連果皮顏色都相差甚遠。對於顏色的迷戀,或許與塞尚早年在巴黎旅居時結識的一眾印象派畫家有關。他與畢沙羅是亦師亦友的關係,在後者的影響下,塞尚關注自然中四時與四季的景物變化,並將光線與陰影引入畫中。他創作於一八七八年的作品《七個蘋果》中,有光自左側進入畫中,在每個蘋果的右側留下極其生動的陰影。
後來,塞尚漸漸脫離印象派群落,開始探索屬於自己的藝術語言。他那時的蘋果靜物畫中,不論構圖抑或筆法,都與早期作品有相當程度的差別。先說構圖。塞尚之所以為後世畢卡索和馬蒂斯等立體主義藝術家推崇,因為他開啟了所謂現代藝術的大門。現代藝術與浪漫派作品的最大分別是不再依從透視法,不再輕易為傳統構圖或設色的框架所限。在那幅一八九五年創作的《靜物與窗簾》中,桌面傾斜,桌上擺滿蘋果的兩個白色盤子明明位於同一水平面上,乍看上去卻好像高低錯落,給人搖搖欲墜的觀感。另一幅作品《蘋果與橘子》中,這種不穩定感更加強烈。白色桌布上,一個蘋果位於桌簷處,眼見就要掉落下來。這些,都是塞尚作畫時打破焦點透視法的例證。
而且,在塞尚畫中,蘋果並非只是平常生活物件,而成為藝術家心緒與意念的載體。有時,蘋果紅得熾烈,急不可待地想要對觀者傾訴;有時,它們又顯得很安靜,甚至冷冰冰的,踡縮在白色桌布的褶皺裏,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這些時而明媚時而清冷的情緒對比,與畫家心境對照來看,亦兩相應和。塞尚從來不是為畫蘋果而畫蘋果的那類藝術家,那些完成於不同時期的蘋果靜物畫,若看成是他的私人日記,也並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