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悲劇/魯 人

  許廣平對周作人的不滿盡人皆知。在她的回憶文章中對周作人的憤怒,讓外人都感覺過於咄咄逼人了,甚至覺得過分。與周作人通信數年的香港報人鮑耀明曾在給周作人的信中寫道:「近讀某女士著《魯迅回憶錄》,語氣近乎潑婦罵街,婦人之見,殊不值一哂也。」但許廣平的憤怒自有其原因,這除了她的性格使然,實在是周作人過分的行為在先。日軍侵佔華北時,眾人都希望周作人南下,他對外的託辭之一是家有老母寡嫂的生活需他維持,而實際自魯迅去世後,周母和魯迅夫人朱安的生活費一直由許廣平負擔。魯迅去世後,許廣平因欠債,又無工作,生活非常拮据。她因為生活費問題,還與魯迅母親產生過不小的誤會,引起過挺大的不愉快。許廣平無奈時,曾給周作人去信希望幫助負擔一些生活費,他則只答應負擔母親的一部分。直到抗戰爆發,許廣平被日本人拘禁,南北禁郵,才由周作人負擔起老母寡嫂二人的生活費。而母親去世後,周作人又想借朱安生活窘迫為由,出售魯迅的藏書。實際上購買八道灣時,兄弟三人就有協議,寫明此宅為兄弟三人及母親的共同財產,即使魯迅去世後,周作人與在北京的大嫂及三弟媳芳子重新簽訂的合同,仍明確寫道「老太太生養死葬之費,亦在其中」。而魯迅和母親搬出八道灣後,周作人一直將部分空餘房屋對外出租,租金全是自己留用。這一切許廣平直到解放初才從朋友那裏知道,心中自會有不平。加之,周作人對魯迅時有惡意的譏諷和詆毀,更會令許廣平憤恨不已。

  周家的悲劇,在下一代的心理上留下了深深的陰影。由於上一代的原因,他們也身不由己地分為上海和北京兩派。下一代中,除周海嬰有較多回憶文字外,其他後人回憶魯迅的文字極少,而且多是寫童年時的一些記憶,對成人間的恩怨不敢提一字。

  周海嬰的文章中,對周作人夫婦沒有一點原諒,甚至一點點的憐憫。其實,他與二叔應該終生不曾謀面,與二嬸只在解放初剛到北京時,在八道灣匆匆見過一面。當時父親的一位學生帶他參觀八道灣,結果遇上了正在院裏曬太陽的信子。信子得知他是周海嬰後,立刻對他破口大罵,讓海嬰到晚年都無法釋懷,他在書中寫道:「直到五十多年後的今天,她那窮兇極惡的模樣尚歷歷在目。」海嬰對周作人夫婦的敵意,其實還是來自周圍的長輩,信子的一罵,只是對長輩們講述的印證。他的母親自不待言,許廣平對於周作人夫婦從來無法心平氣和。他的三嬸王蘊如也曾在七十多歲時,「含?眼淚」向他講述她與丈夫當年在上海生活的窘迫和辛酸。他父母的朋友也會有意無意地向他講述一些他們的所見所聞所感。加之周作人在民族危亡時的附逆,更加深了海嬰對他的鄙視和敵意。

  周家悲劇的最大犧牲者應該是芳子的三個孩子。三個孩子中,只有長女周鞠子與父親周建人有一些聯繫,父親有時會偷偷給她寄些零花錢。一九三六年八月,她還曾在上海住過數月,從魯迅日記看,這數月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魯迅家。也許是繼母不同意,或父親怕繼母不高興,而未讓她住在家裏。那段時間,海嬰與她接觸得最多。魯迅日記中曾九次提到過她,但其中未出現過王蘊如,也沒有她的三位異母妹妹,她當時的心情也不得而知。在魯迅去世後,她曾與許廣平和海嬰拍過一張合影。以後她回到北京,從此天各一方,與海嬰再沒有任何聯繫。海嬰對她的印象是「文靜而耐心」、「講話細聲低語的」,不知這是否與她的經歷有關。在現存的資料中,她提及周家的事只有一項,就是她在小弟弟周豐三自殺後,悄悄跟朋友說過,弟弟的死與二伯有關。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