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白粒丸/王 璞

  一種食物也跟一首歌一樣,關於它的回憶,總是跟某個人某件事連在一起。比如說每次想起白粒丸,我就會想起我們巷子口上的那個賣白粒丸的女子。

  白粒丸是長沙的特色小食。我曾不止一次試圖以它為名寫作一篇小說,有一次甚至寫了三萬字,都半途而廢了。我曾以為,寫不出來是因為我多年不曾吃到白粒丸了,我忘記了它的味道,也就模糊了關於它的人和事。

  這次回長沙,下車伊始,接站的朋友就對我說:「你不是老嚷?要吃白粒丸嗎,有家小店白粒丸做得特別好,我們去吃!」

  於是,經過三十年的歲月,我再次見到了白粒丸,這夢中的美味。淡黃色的湯汁裏沉浮?白色的粘米粒,上面撒一層翠綠的?花,裊裊熱氣中,陣陣辣油麻油的飄香,似曾相識的顏色,似曾相識的氣味,一試,卻不復當年的味道了。

  什麼都已改變。不再是那個舉手投足都是故事的女子,不再是那個冬夜裏也亮?盞煤油燈的小棚,不再是那種香入脾腸的骨頭湯,白粒丸小棚被一幫「革命小將」搗毀、女子欲哭無淚的傷痛容顏也沉澱在記憶的長河了。我發現自己已想不起來她的故事,她來自何方?她去了哪裏?她為何遭到那場飛來橫禍?

  哦,我知道了,我沒有忘記白粒丸的味道,我只是迷失在味精和香料所編織成的虛幻美味裏了。

  (「看雲錄」六月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