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的悲劇\魯人

  魯迅和周作人之間的悲劇,與周家人相互間比較缺乏融洽的交流也有很大關係。如魯迅的婚事,魯迅自己不滿意,母親堅持,魯迅便將妻子朱安當作是母親送給他的禮物接受了。但婚後魯迅對妻子卻始終形同路人,這近於以傷害自己和對方來與母親賭氣。魯迅的母親卻又一直不明白,何以許多年過去,魯迅夫婦竟培養不出一點感情?這表明她並未了解兒子。魯迅與周作人的失和,也沒有一個交流的過程,一九二三年七月十九日,周作人交給魯迅一封信,卻拒絕作任何解釋。魯迅在稍作努力無效後,便堅決地搬出大院,從而斷絕了所有緩和的機會。周母也始終未給兩個兒子作任何調解。同時,他們因為不想家醜外揚,從一開始就拒絕外人的調解。之後魯迅南遷上海,數千里的距離,使他們更加缺乏相互了解的機會,也就更加深了他們的隔閡,使他們更自然地從自身角度考慮問題,積怨愈深,也使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受了最大的傷害。

  魯迅真的很委屈。那天,周作人交給他一封莫名其妙的信,表示以後拒絕他到後院去的意思。雖然,魯迅看過信,對二弟「後邀欲問之」,周作人卻拒不露面,拒絕給魯迅任何解釋。因為年齡相近,在一起相處的時間最長,互相了解最深,加之魯迅的敏感和敏銳,他應該立刻便猜到了周作人的心思,於是,堅決地搬出八道灣。許廣平曾回憶魯迅對她講過,周作人「要天天創造新生活,則只好權其輕重,犧牲與長兄友好,換取家庭安靜」。有許多資料表明,周作人惹不起信子。還在紹興時,一次周作人夫妻爭吵,信子歇斯底里大發作,讓周作人目瞪口呆。如此幾次,周作人只好取息事寧人的方法了,甚至以「犧牲與長兄友好」為代價。當然,這是否是全部原因也不得而知,不過此事對魯迅的傷害實在很大。魯迅為這個家,為周作人夫婦所做的真是有目共睹。一九○九年,他回國工作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周作人夫婦婚後需要經濟上的資助。以後信子的娘家也得到過魯迅許多的資助。信子領不領情魯迅並不計較,周作人為了自己清靜,不但不敢制止信子的不當行為,對魯迅甚至不敢有解釋和勸慰,這是最讓魯迅寒心之處。

  魯迅搬出八道灣後,周家老太太也為信子所不容。魯迅只好四處借錢,數月內在京城,四處奔波數十次看房,最終買下西三條一處局促的老宅,並親自設計翻蓋後,將母親接來同住。有人說把老太太擠兌出八道灣是周作人夫婦共同的主意,這倒未必,從為人之子的角度講,周作人還不至於如此歹毒。只是這回為了「家庭安靜」,把母親也犧牲了。魯迅則積鬱積勞,引起肺病復發,每日靠喝米粥或魚湯充飢,有三十九天之久。總覺得這次發病對魯迅身體的損害非常大,是造成他五十五歲去世的誘因之一。兄弟失和,將魯迅的心撕得血淋淋的。

  周作人也一肚子委屈。三弟周建人一九二一年去上海,大哥魯迅五年後也南下,最終定居上海。而且,他們各自在上海組成了自己的新家,他卻獨守北京,守?年邁的母親、孤獨的大嫂,看顧帶?三個孩子的弟媳。雖然,許多文章都說周作人如何的不照顧母親,但作為一個深受中國傳統文化薰陶的文人,基本的道義他還是遵守的。從他的日記中可知,魯迅剛走時,多是母親到八道灣來,後來,周作人也去西三條,漸漸,或夫婦一起或單獨,一般每月至少要去看望母親一兩次。母親病了他會去得更勤。周建人妻子芳子住在八道灣,得周作人的照顧自然更多,芳子的兩個兒子各一次大病,周作人都沒少操心。而以前,這都是魯迅操心的,基本無需他插手。可能最讓周作人心情不舒暢的是,一兄一弟都定居上海,享兄弟怡怡,他卻孤獨一個。特別是他的愛女若子年僅十四歲便被病魔奪去生命,整個痛苦過程完全是他獨自承受的。那感受外人永遠猜不到,而他的痛苦只會化成更多的怨氣。從兄弟失和後的表現便可見兩人的心態。魯迅從未在公開發表的文章中,對這位弟弟有過一個字的貶損,見諸文字的只在給親友的信中提過「周啟明頗昏」,「八道灣只有一個中國人了」,「他(周作人)之在北,自不如來南之安全,但我對於此事,殊不敢贊一辭,因我覺得八道灣之天威莫測,正不下於張作霖,倘一搭嘴,也許罪戾反而極重,好在他自有他之好友,當能相助耳」。而這隻言片語中,體現出的卻是魯迅對二弟始終懷有的悲憫。同時,魯迅對周作人的作品也很關注。周作人對魯迅卻頗多譏諷,感情上也頗多怨恨。而信子認為周建人拋棄了芳子,對上海的兩兄弟更恨之入骨,因此還猜疑周作人也有過外遇,到晚年這猜疑仍未消除。她自然會時常在周作人耳邊表達自己的怨氣和怒氣,在兩人平日的不愉快中,更會以此為口實,讓周作人難堪,這也就更加重了周作人的怨氣。

  周建人在上海的生活一直頗艱辛,最初他將工資的大部分都寄回北京,開始幾年裏,他也一直希望芳子能到上海與自己團聚。一九二三年、一九二四年他兩次返京,除了探親,自然更為勸說芳子南下。芳子不但始終拒絕,而且在信子的唆使下不斷向周建人索取生活費,致使周建人的生活很拮据,有病也強撐?。後來,他得了肺結核,芳子仍不肯到上海照顧他。正是在此時,周建人的學生王蘊如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他們同居後,經濟上更拮据,王蘊如生第一個孩子時,不得不回鄉下老家坐月子,這在當時是一件很不體面的事情。一九二七年,魯迅抵達上海,在精神和經濟上給了他們許多幫助,才稍稍緩解了他們一些壓力。魯迅曾在家信中,向母親彙報周建人的情況:「老三是好的……所得的薪水,好像每月也被八道灣逼去大半,而上海物價,每月只是貴起來,因此生活也頗窘的。不過這些事他決不肯對別人說,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九三六年底,魯迅去世不久,周建人攜王蘊如回京給母親祝八十大壽,羽太姐妹與他大鬧,長子周豐二還持刀欲刺殺他。周建人回滬後,豐二又來信頗有要挾之意,他回信斥責豐二。周作人不但不予勸解,反在給三弟的信中道:「王女士在你看得甚高,但別人只能作妾看。」言語刻薄至極。兄弟由此鬧翻,周建人並登報與豐二斷絕關係,同時拒絕再向八道灣匯寄生活費。然而,周作人出任偽職後卻利用職權,強迫上海商務印書館將周建人工資的一半直接扣下,寄回八道灣。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