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襄為犯顏直諫者辯/宋志堅

  蔡襄於我,印象最深的有這樣三件事,一是他為范仲淹「越職言事」案作《四賢一不肖》詩以譽范仲淹、余靖、尹洙、歐陽修而譏不能伸張正義反而投靠權貴的司諫高納,這是見證他的凌然正氣的;二是至今仍在便民利民的泉州洛陽橋,這是他任地方官時造福一方流傳千年的頗具象徵意義的政績;三是以「蘇黃米蔡」合稱「宋四大家」的他的書法——「蘇黃米蔡」之「蔡」是蔡襄還是蔡京雖有不同看法,但史稱「襄工於書,為當時第一,仁宗尤愛之,製《元舅隴西王碑文》命書之」卻是白紙黑字,有案可查——這是體現他的藝術造詣的。近讀《宋史.蔡襄傳》,讀到他上疏宋仁宗時為「忠誠剛正」之諫官作充滿睿智與正氣的「好名」、「好進」、「彰君過」之辯,同樣堪為其人生之一大亮色。

  事情發生在慶曆三年,即范仲淹「越職言事」受貶七年之後,「仁宗更用輔相」,罷呂夷簡而起用范仲淹為參知政事,親擢余靖、歐陽修及王素為諫官,「一日並命,朝野相慶」。此前作《四賢一不肖》詩的蔡襄「又以詩賀」,余靖、歐陽修及王素「三人列薦」蔡襄,「帝亦命襄知諫院」。這是「言路開」的一個良好開端,蔡襄為此而喜,卻又深知「任諫非難,聽諫為難;聽諫非難,用諫為難」,恐「邪人」進饞,慮「正人難久立」,為「毋使」仁宗「有好諫之名而無其實」,遂以三辯上疏:

  一為「好名」之辯。「好名」自有「沽名釣譽」之意,或曰「好出風頭」。易出此言者其實明白,在正派人心中,「正直」與「屈節」相對而揚名。犯顏直諫所「犯」之「顏」即為「龍顏」,一旦「龍顏」大怒,是要掉腦袋的,故歌功頌德者多而犯顏直諫者少,唯唯諾諾者眾而批逆龍麟者寡,為公道正義而甘願以命換「名」者能有幾人?所以蔡襄以為,真正「好名」即「沽名釣譽」之徒,觸犯龍顏的事,批逆龍麟的事,是絕對不會去碰的。這種人「事難言則喑而不言」,「擇其無所忤者」言之,而且時時觀顏察色,一旦「龍顏」不悅,就做縮頭烏龜,「退而曰吾嘗論某事矣」,實在乖巧得很。只有「忠誠剛正」之士,才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論事唯恐不至」,絕不會瞻前顧後,為「避好名之嫌無所陳」。

  二為「好進」之辯。「好進」猶謂「貪進」,自有「向上爬」之意。易出此言者當然知道,好順適之快乃人性之弱點,所謂「忠言逆耳,良藥苦口」,處於上位者尤其容易犯有此病。蔡襄沒有再說在范仲淹「越職言事」案中他們這些人所遭受的冤屈,但論「前世」之事,所謂「諫者之難,激於忠憤,遭世昏亂,死猶不辭」,此類「忠誠剛正」之士又「何好進之有」?他表達了自己與「一日並命」的三位諫官之心志:「近世獎拔太速,但久而勿遷,雖死是官,猶無悔也」,不管是否再有升遷,都準備一如既往地恪盡職守。在他看來,真正「好進」之徒、總是「默默容容,無所愧恥,躡資累級,以挹顯仕」,常為自己的明哲保身所嘗到的甜頭偷?樂呢,哪會去做那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三為「彰君過」之辯。如果說「好名」、「好進」只是「動機」,那麼「彰君過」就是罪孽了。在帝王至高無上的時代,君臣大禮壓倒一切。「彰君過」可謂無「人臣之禮」而有「不臣之心」了。與此相類的另一種說法,叫做「訕上賣直」,即以「訕謗」皇上來販賣自己的正直之名。不妨作個淺顯易懂的假設:假如哪位君主題辭之時寫了錯字或別字,有人不管他高興不高興,當場給他指出來讓他改了,有人出於種種原因沒給他指出來,任其將錯就錯,刻成石碑永遠地樹立在那邊並代代相傳,這兩種人相比,是哪一種人在「彰君過」呢?何況,「過失,人之情,莫不有焉。過而改之,是為不過。」(《孔子家語.執轡》)蔡襄就是這樣辯說的,在他看來,諫臣之為諫臣,就是諫君之「過」的,「人主聽而行之,足以致從諫之譽,何過之能彰」。倒是那些乖巧者,往往患得患失,「君有過失,不救之於未然,傳之天下後世,其事愈不可掩」,這才叫「彰君過」呢!

  「好名」、「好進」、「彰君過」之是非曲折蔡襄說得很透徹了,無須我再去饒舌。蔡襄日後與余靖、王素被世人並稱「昭陵賢御史」,應是他踐行自己的「三辯」理念之結果,可見其言出行隨,言行如一。我想說的只是,事隔千年之後,此類是非曲折仍極易為一些人所混淆以至於顛倒的,蔡襄之辯有其現實意義,值得細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