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非天主教徒靈魂安息地/高秋福
圖:公墓一隅 作者供圖
羅馬的公墓很多,安葬的都是佔意大利人口絕大多數的天主教徒。唯有一座例外,安葬的皆為非天主教徒,其中極少數來自意大利,絕大多數來自以歐美為主的其他國家。這些外國人大多是文化、藝術、科學、宗教界人士,在意大利長期定居或臨時公幹期間逝世,然後就地安葬。這座公墓因此被稱為「非天主教徒的靈魂安息地」,也被稱為「外國文化名人身後匯聚羅馬的國際沙龍」。宗教的與國際的這兩個特點,使這座公墓在羅馬最為引人注目。
我是在學習英國浪漫主義詩歌史時知道這個墓地的,到羅馬後根據一本導遊小冊子找到它。它位於羅馬南部聖保羅門附近的卡約.切斯蒂烏大街上,遠離市中心喧鬧地帶的塵囂,顯得格外幽靜。從一個有點破敗的小門走進一堵高大的圍牆,只見裏面到處是青碧繁茂的大柏樹,紅花似火的石榴樹,還有翠綠似氈的草地。樹木之間,草地之上,豎立?一座又一座白色的碑石。其中最為高大的,是巍然矗立的一座埃及式的金字塔。這是古羅馬保民官卡約.切斯蒂烏於西元前十八年修建的墳墓,現成為這座公墓的「地標性建築」。
從公墓入口處拿到一張墓地分布圖,這才知道公墓的正式名稱是「非天主教徒公墓」。羅馬是天主教的聖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居民信仰天主教。根據天主教法,羅馬的公墓歷來只安葬天主教徒。十八世紀以後,歐洲各國之間的交往日趨頻繁,不少國家的非天主教徒來到意大利,或臨時公幹,或乘興旅遊,或長久居住。這些人在意大利去世後如何處理,一時成為一個問題。據說,這種事最早發生在一七三八年,一個名叫喬治.朗頓的英國牛津大學生在羅馬去世。朗頓像大多數英國人一樣信仰的是新教,進不得羅馬的普通公墓。於是,就將其遺體暫厝於作為古墓的金字塔腳下。到一八二二年,前後有六十多名來自歐洲和美國的新教徒安葬在這裏。這時,羅馬行政當局就在墓地周圍劃出一片地,四周修起一道圍牆。從此,這裏正式成為一個墳場,被稱為「新教徒公墓」。其中的入葬者,英國人居多,有人因此也稱其為「英國人公墓」。到後來,除新教徒外,東正教徒、猶太教徒、拜火教徒、佛教徒、伊斯蘭教徒和其他信教和不信教的人,只要在羅馬逝世都安葬在這裏。因此,其現在的正式名稱為「非天主教徒公墓」。
公墓從北向南分為五大區塊。來自丹麥、瑞典、德國、俄羅斯和希臘的逝者相對集中,其他各國的逝者比較分散。據介紹,到目前為止的二百七十多年來,這裏已安葬四千多人,他們來自世界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英國人和德國人最多,其次為美國人、俄羅斯人和希臘人。他們生前大多是作家、詩人、畫家、雕刻家、演員、學者、科學家、外交官、旅行家等知識界、文藝界精英,其中少數是來意大利公幹或旅遊,多數則是欽羨古羅馬的文化或當時羅馬比較寬鬆的文化環境,到羅馬或意大利其他城市長期定居。他們逝世後,有的不便將遺體運回國內,有的則是留有遺言,來世也要居住在羅馬,做羅馬的「永久性居民」。他們的墳塋一座連一座,縱橫交錯,形成一條又一條寬窄不一的巷道,成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國際知識精英群體的長眠之地」。
公墓中安葬的最著名的知識精英是英國十九世紀浪漫主義詩人珀西.雪萊和約翰.濟慈。濟慈寫詩遭到保守文人的攻擊,心情鬱悶,罹患肺病,根據醫生的建議,他於一八二○年九月來意大利療養,次年二月病逝於羅馬,時年尚不足二十六歲,陪同他前來的摯友、英國畫家約瑟夫.塞弗恩和另一位英國友人查爾斯.阿米蒂奇.布朗遂將他安葬在這座公墓。他的墓地位於公墓的所謂「老墓園區」的西北角,在一個僻靜的角落,一塊微微隆起的土坡上,豎立?一塊高約一米的石碑。石碑上沒有鐫刻逝者的姓名,只鐫刻?由塞弗恩和布朗撰寫的這樣幾句話:「此墓中安葬?一位英國年輕詩人的遺骸。他在彌留之際仍對敵人的惡意中傷深感痛心,祈請將下面這些字鐫刻在他的墓碑上:『此處長眠者,姓名水寫成』。」這個墓誌銘,據說來自十七世紀英國詩人兼劇作家博蒙特和弗萊徹在他們合著的詩劇《菲拉斯特》中的一句話:「所有你的好的行為╱都將用水寫成。」濟慈將「用水寫成」幾個字借來,看來意在表明,自己一生雖然短暫,但「過得清清白白」。
濟慈墓碑的背面,鐫刻?一把古希臘七弦豎琴,表明墓主是吟唱詩人。墓碑上方的牆壁上鑲嵌?一塊浮雕,浮雕也是一把古希臘豎琴,但八根琴弦中的四根已斷。這看來是在悲嘆,這位詩人的奇才初展,即被死神掐斷。浮雕上同樣沒有姓名,只是在下方鐫刻?一首「藏頭詩」,將每行詩的第一個字母上下連讀,就是濟慈(Keats)。
緊靠濟慈墓地是其好友塞弗恩的墳墓。塞弗恩不顧父親的反對,不但千里迢迢陪伴濟慈來到意大利療養,並一直照料?濟慈的生活起居,直到濟慈三個多月後去世。他最了解濟慈,是他為濟慈設計的墓碑。他原是畫家,後被任命為英國駐羅馬的領事,一直照看?濟慈的墓地。他不忘昔日的貧賤之交,五十八年後在羅馬離開人世時,唯一的遺願是「同濟慈併躺在一起」。在同濟慈一樣大小、一樣外觀的墓碑上,鐫刻?畫板和畫筆,表明其生前所從事的主要職業。碑文寫的是:「約瑟夫.塞弗恩,約翰.濟慈的摯友和臨終夥伴,他親眼看到濟慈歸入不朽的英國詩人之列。」塞弗恩為濟慈感到自豪,濟慈地下有知,也該為有這樣真誠的朋友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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