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家筆下的樹/李 夢
圖:畢沙羅作品《在厄哈格尼摘蘋果》/作者供圖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正逢三月十二日植樹節。聽說北方不少城市已經嗅得到春天的味道,香港卻還是又濕又冷,有些反常。
說到植樹節,原來世界上不少國家都有,只是名稱與日子不同罷了。冰島有「學生植樹日」,加拿大是「森林周」,中國的植樹節據說是孫中山先生倡議的,故而定在他逝世紀念日這天。
樹這一意象,不單時常出現在詩文小說裏,也是一眾畫家與音樂人的心頭好。小時候讀古詩,想不明白為何古人送別親友,非得折一枝柳條,後來才知道,「折柳送別」的故事來自《詩經》中那句「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且「柳」與「留」諧音,取念念不捨之意。李白詩中也有一句「此夜曲中聞折柳」,看來古曲中亦不乏以柳入題、懷遠相思的例子呢。
對於歐洲浪漫派畫家而言,他們作品中那些高低錯落、?蘢茂盛的樹木,也如同中國古詩或古曲中那般,其中總能讀出人的情感與心緒。法國印象派畫家畢沙羅(Camille Pissarro,一八三○年至一九○三年)便是一位畫樹的好手,他那些描摹自然風景的作品從來不乏生機勃勃的樹,畫家亦時常以栗子樹、蘋果樹和桃樹等,給自己的油畫取名。要知道,在那之前,古典主義及巴洛克時期的藝術家們,大多以宗教故事或人物肖像入畫,並不會將那些襯在人物背後的風景,當成主要的摹寫對象。
從十九世紀起,在英國風景畫派、法國巴比松畫派以及稍後的印象派諸人影響下,畫家們漸漸離開畫室那一方小空間,不再滿足於畫一些半裸的模特以取悅看客,而是真正走入自然裏,感受風、雲彩與晨光的色彩與韻律。或許如今的觀眾會覺得,這些樹、房舍和田野之類的意象並沒有什麼出奇,然而在那個年代,當這些自然景象以「主角」的姿態出現在畫家作品中的時候,其實很有一些開創性的意味。
如果你以為那些寫景技巧高超的畫家們只是單純畫出眼前所見,那你又想錯了。不論畢沙羅與莫奈這些印象派擁躉,抑或稍晚些的梵高及高更等後印象派畫家,均深諳「借景抒情」的道理。他們筆下的風景其實在相當程度上透露出作畫人的心境,乃至一個時代的喜樂哀榮。
法國人畢沙羅的畫作通常意境平和,筆觸間又有些愉悅活潑的味道。你看他那幅《在厄哈格尼摘蘋果》,名為畫樹,實則寫人。男女圍在樹下,男子用一柄長杆試圖戳落樹上的蘋果,幾名子女在他身旁,有些彎腰撿拾果子,還有個姑娘仰?頭看樹上,兩手托腮,一副期待而欣喜的模樣。
除去這幅秋景外,畢沙羅描摹春夏兩季村頭田間的畫作,如一八七○年的《森林》以及一八七二年作品中那些開花的蘋果樹,也都是?蘢茂盛,蓬勃而飽滿的綠意甚至要溢出畫框之外。都說字如其人,其實說「畫如其人」也沒什麼錯。畢沙羅性情溫順,待人和善,其筆下作品自然少些暴烈和蠻橫的味道。然而,同樣是畫一幅秋天的樹,俄羅斯浪漫派畫家列維坦(Issac Levitan,一八六○年至一九○○年)的作品,則遠不像畢沙羅那樣「平淡天真」。
列維坦雖說只活了三十九年多便匆匆離世,卻是俄羅斯浪漫派畫家中最天賦異稟的一位。他生在波蘭(當時屬俄羅斯帝國管制)一個貧苦的猶太人家庭,十三歲那年去莫斯科學畫,他的母親與父親在他十五歲及十七歲那年相繼病逝。少時命途的困窘,以及當時俄羅斯帝國普遍對猶太人的排斥,使得這位年輕風景畫家的作品中,每每充滿蕭索落寞的味道。
在莫斯科讀書的時候,列維坦結識了同學尼古拉.契訶夫,並與他的兄弟、作家安東.契訶夫成為好友。契訶夫小說中的現實主義手法影響了列維坦,後者的早期作品如《索科爾尼克的秋日》等風景畫,均以寫實手法呈現莫斯科近郊景象。一位黑衣婦人自泥土小徑走來,兩旁的樹以及低矮的、陰雲滿布的天空,莫不是沮喪失落的樣子。
列維坦絕少關心城市風景,時常在莫斯科郊區遊走,筆下作品的意境與發軔自喬爾喬內的「氣氛風景畫」(landscape of mood)異常貼合。他將自己對於周遭環境的觀察以及生活中積攢起來的心得體悟等糅入畫作中,作品因之不再是單純地呈現風光,而是附?了畫畫人的體溫與情感。與畢沙羅筆下蓊鬱生動的樹不同,他畫中的樹通常是沉重、乾枯而靜默的,引人想及北國蕭索寂寞的秋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