划拳/白頭翁
圖:投壺跟划拳一樣,同為酒席上的一種遊戲 作者供圖
划拳的歷史到底有多長?起始於何年何代?文字尚未有記載。現在有史可查的是西漢時這種酒席上鬥智鬥勇的遊戲就有了。漢武帝是位玩家,善飲,那時酒席間的飲酒遊戲叫投壺,投壺從春秋時代就開始了。西漢的開國皇帝漢高祖劉邦本來就是高陽一酒徒,嗜飲且能喝大酒。據我考證,高皇帝在席前的《大風歌》:「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就是一首酒歌,一首行酒令歌。那些曾經和高皇帝一塊玩的沛縣百姓,酒酣之時,赤臂上陣,出拳猜枚,賭勝負為喝。
到漢武帝時,投壺已經十分普及,離酒席五至九尺遠,置一青銅壺,形象地說,那壺看上去極像老北京王爺貝勒爺家中的高膛大肚細脖的銅痰筒,不同的是投壺壺脖兩側有耳。投壺的人一次拿四支去了鏃的箭或者是粗細相當的荊條,投進壺的為贏,投不進的罰酒,但禮儀搞得過於隆重,要有樂隊奏樂,要分主賓列席,站在投壺邊上還要有裁判,還要有專門的計算器,有專人計算,計算也繁雜,都投中或都未投中,投不中要測離壺的遠近等等。那時皇室顯貴把酒會稱為「嘉會之好」。樂曲聲中開始敬酒,然後就是投壺一博,漢武帝時有一叫王胡的人投壺百發百中。
西晉時石崇家有一女伎,能隔?一架屏風投壺亦能百發百中。還有位投壺高手閉眼「瞎」投,竟能凡投必中。投壺這種酒席的遊戲何時漸行漸亡不得而知,大凡太繁瑣太鋪張太陽春白雪了其行難遠。
西漢時還流行划拳的「射覆」,說白了就是猜謎,以後到唐、明、清越來越複雜,終於難流行到今天。漢武帝也沉溺於射覆,酒席間漢武帝的內侍東方朔常和郭舍人玩射覆。郭舍人先「覆」:「客來東方,歌謳且行,不從門入,逾我垣牆。遊戲中庭,上入殿堂,擊之拍拍,死者攘攘。格鬥而死,主人被創。是何物也?」東方朔「射」:「長喙細身,晝匿夜行,嗜肉惡煙,掌所拍捫,名之曰蚊。」
「射覆」太高雅了,象牙塔中的玩藝。但到唐不衰,說明那個時代士大夫玩得深沉。唐代大詩人李商隱也喜歡玩這種遊戲:「分曹射覆蠟燈紅」。一玩玩大半夜,癮頭不小。但玩「射覆」的圈子會越來越小。
四名北宋大家拳划得也好,酒令行得也深奧。蘇軾、秦觀、黃庭堅、佛印和尚,那酒令行的起句要一種花,這種花還要落地無聲,次句要引出一個與這種花有關係的古人,第三句這個古人又引出另一位古人,而且還要前古人問後古人一種事,後古人要用唐詩作答。蘇軾起頭:「雪花落地無聲,抬頭見白起,白起問廉頗:為何不養鵝?廉頗答曰: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秦觀接?行:「筆花落地無聲,抬頭見管仲,管仲問鮑叔:如何不種竹?鮑叔答曰:只須三兩根,清風自然足。」黃庭堅又行:「炷花落地無聲,抬頭見孔子,孔子問顏回,因何不種梅?顏回答曰: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佛印禪師最後行:「天花落地無聲,抬頭見寶光,寶光問維摩:齋事近何如?維摩答曰:遇客頭如鱉,逢僧項似鵝。」大家到底是大家。
曹雪芹是高手,《紅樓夢》中有不只一場射覆的場面,寫得熱鬧但看?清冷。誰有資格玩那酒令?曹雪芹的那段射覆的文字不長,倒不妨抄錄下來,看看我們誰還敢喝酒:「探春便覆了一個『人』字。寶釵笑道:『這個「人」字泛得很。』探春笑道:『添一個字,兩覆一射,也不泛了。』說?,便又說了一個『窗』字。寶釵一想,因見席上有雞,便射?他是用『雞窗』『雞人』二典了,因射了一個『塒』字。探春知他射?,用了『雞棲於塒』的典,二人一笑,各飲一口門杯。」
再看看史湘雲的「令」,更是好生了得:「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有的話,共總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果菜名。」請看黛玉是怎樣說的:「落霞與孤鶩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卻是一隻折腳雁,叫的人九迴腸,這是鴻雁來賓。」「黛玉又拈了一個榛瓤,說酒底道:『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萬戶搗衣聲。』」
這真真是不讓人喝酒了,就是坐一圈文字博士、博士生導師玩起這種射覆行起這種酒令恐怕也是寸步難行。當然曹雪芹也說:「湘雲等不得,早和寶玉『三』『五』亂叫划起拳來。那邊尤氏和鴛鴦隔?席也『七』『八』亂叫划起來。」曹大師也說得直白,有玩高雅深沉深奧的,也有玩大眾的直白簡約的。就連大觀園內的小姐們都會划拳且熱衷於划拳划得入情入戲極上勁熱鬧,更不用說一般閭閻街舍了。
我猜想曹大師肯定不懂不玩或當時不屑一玩划拳,但細想似乎也不是,寶玉會划拳啊,且癮大啊,划起來上勁啊,贏啊輸啊的從不賴酒。罰則必喝,但曹大師又顯然外行,把划拳稱為「亂叫」。划拳是博智博勇,類似兩軍對壘,是有個誰壓倒誰的氣勢,但絕非亂喊,亂喊的不是不會玩就是喝高了,曹雪芹不懂划拳的門道,一個亂字好生了得,暴露了他不懂「下里巴人」啊。
俗語說「酒逢知己千杯少」,是一種誇張,喝酒划拳可以把酒勁喊出來唱出來,又可以放慢飲酒的節奏,抒發感情,恢復卸了妝的自然。偶爾碰上划拳的場合,總要饒有興趣地聽聽:「高高山上一頭牛,兩個犄角一個頭……」美、感覺真美……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