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博物館藏品顯時代光華/大公報記者 陳 旻
圖:北宋梵文本《陀羅尼經咒》圖為中國最早的刻本,生動圖繪了佛經故事,且為全世界唯一的梵文本
□一件文物的價值「看點」,往往在於其具有印證時代的罕見細節。蘇州博物館館藏的北宋梵文本《陀羅尼經咒》圖、宋代「投龍金簡」,和春秋75字吳王余?劍,以獨有的珍貴細節,記錄了時代光華。
1978年4月,在蘇州盤門城內瑞光塔第三層塔天宮內,發現一批五代末期至北宋初年的文物,在出土經卷中,有一件《陀羅尼經咒》,為雕版印刷品。
瑞光寺塔是位於蘇州盤門內的一座宋代古塔。宋代大中祥符年間(公元1008-1016年)重建時改為七層八面。高約43米。據蘇州博物館副館長程義介紹,這卷梵文本《陀羅尼經咒》被藏於真珠舍利寶幢內,為北宋景德二年(公元1005年)刻本,皮紙刻印,版框尺寸為25.0×21.2lcm。是國家珍貴古籍。
天城體梵文與印度同步
程義說,在唐代,據說誦此咒可以消災祛病,持此咒能得神佛保佑,所以很受大眾歡迎,經咒被人們視作「護身符」,暗藏於手鐲、項圈等其中,隨身攜帶。唐代晚期,印刷術少見,經咒手寫得多,刻得少,這件梵文《陀羅尼經咒》刻本為中國唯一最早、最完整的經咒刻本。目前世界上僅日本有一件略早於中國的經咒刻本。
因為經咒為密語,一般人很難理解,為了讓人們能明白經咒的內容,通常都要繪製一幅畫。這件經咒中間的主尊是釋迦牟尼佛,傳說天上有很多妖孽在危害人類,釋迦牟尼坐?牛車,在天上巡視,左右伴有隨從和星宿。
細觀此經咒,中央畫一長方形雙線框欄,內繪佛教經變故事,欄內左、上、右三方,各鐫墨線雙圈四個,內繪黃道十二宮像,自左下起,依次為:白羊、天蠍、雙子、巨蟹、天秤、獅子、寶瓶、雙魚、人馬、金牛、室女、摩羯。欄框外周橫排梵文經文,計四十七行。經文左右兩側各鐫線刻神像十四名,合為二十八宿。上方繪花卉圖案邊飾,下方為題記。
程義解釋道,此經咒的珍貴之處採取的是天城體梵文。天城體是印度文字中婆羅米(Brahmi)字母系統中的文字,其書寫形式是橫平豎直、棱角分明,字母的形狀特徵以「T」形為骨架,字母的上方均有一橫杠頂線,行文過程中頂線相連,因而天城體的文字全部均為橫寫的。天城體是十一世紀才自印度興起,這件經咒梵文本無疑就是當時剛剛興起的梵文天城體。
程義認為,根據下部漢文部分末尾的「景德二年八月」的紀年可知,這個印版雕於公元1003年,亦即十一世紀初。經版的書寫人為「傳大教梵學沙門秀璋」。梵學沙門應該是專門研究梵文佛經的僧侶。根據此卷中「大教梵學沙門」的稱謂來看,「當時中國佛教界和印度的聯繫非常密切,就連密宗經咒這一類對音義特別關注的文本字體變化都是同步的,這不得不令人嘆服。」
道教「投龍」3枚金鈕罕見
位於蘇州西山島上的林屋洞,號稱道教第九洞天,是歷代道教活動的重要地點。1982年,蘇州市整修該洞時,出土了一批珍貴文物,其中尤其重要的是一套完整的北宋真宗時期的「投龍」遺物。此套「投龍」遺物包括金龍一件,金鈕三個,玉簡一枚,是目前時間最早、最為完整的「投龍金簡」組合,具有很高的研究價值和宗教價值。
道教投龍儀式始盛於唐代。唐代將道教從民間宗教躍升為國家宗教,道教的投龍儀式便上升為國家祭祀大典。唐代的投龍活動,多有記載,尤其以武則天、唐玄宗為最。
道教的投龍儀式,是將寫有祈福消罪願望的文簡,和玉璧、金龍、金鈕用青絲捆紮,在舉行齋醮科儀之後,投入名山大川、嶽瀆水府。金龍、玉簡是帝王道教投龍中的兩種重要信物。
程義介紹道,林屋洞在唐宋時期是江南地區的道教活動中心之一,當時遇有水旱之災,朝廷多派官員至林屋洞按照道教儀式進行祭祀。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投龍」。
「投龍」是道教齋醮儀式中的一個環節,帝王通過金龍、金鈕和記載內容的玉簡向神靈祈求社稷安定。龍是神獸,是道教用來向神靈傳遞表章的交通工具。
林屋洞出土的金龍,長15厘米、高5.2厘米、毛重9.78克。金質,捶打剪裁成形,片狀。龍頭高昂,上顎突出,舌細長,口大張,下顎下捲,鹿角不分叉,尖端上曲,有鬚,長髮後披,蛇頸,腹身粗壯,上曲,虎尾上揚,前胸有長飛翼,四瓣獸足,肘毛明顯,火焰狀背鰭,前雙肢舉起,一後肢蹬地,另一後肢抬離地面。此龍形體粗壯有力,全身飾較大的鱗片。
據介紹,目前出土的「投龍」遺物中,金龍較少發現。而此次出土的三枚金鈕則極為罕見,形似金戒指,純金質,光素無紋,由金片鍛打成斷面瓦形後,即所謂的「圓其外」,疊焊成形。
金鈕在道教活動中出現較早,南朝即有。據南朝陸靜修所撰《齋戒儀範》記載:「初用金鈕九只,連簡沉之,後投不需,三過都止」,因此金鈕極為罕見。
同時出土的還有宋真宗玉簡,縱37.9厘米、橫9.9厘米、厚2.0厘米,為長方形,大理石磨製而成。宋真宗玉簡文字清晰可見,正面陰刻了「嗣天子臣恒上為宗廟下為群生請福祈恩消災散咎謹就」等六行楷書,確切地記載了宋真宗趙恒在天禧二年(1018年)委託大臣在林屋洞進行投龍儀式的事件。玉簡是「投龍」最為關鍵的物品。程義表示,林屋洞唐宋道教「投龍」遺物,尤其是宋真宗天禧二年(1018年)玉簡和金鈕的發現彌補了道教投龍史料的空白。特別是金鈕,過去從未發現過實物資料。
據知,在中國封建社會中,宗教與王朝政治的關係極為密切。古人認為,上天是人們生死禍福的主宰者,因而歷代封建統治者無不借助神權,假託天意,每個封建帝王都自稱「天子」,以示上受天命來管理人民。這點在宋真宗身上尤為突出。
宋真宗趙恒是宋朝第三任皇帝,經歷了澶淵之盟,以「歲幣」的形式換取與遼國之間的「和平」。趙恒聽信佞臣王欽若的建議,大肆開展崇道儀式。在帝王的「帶動」下,「天下爭言符瑞現象」。而作為道教聖地的林屋洞,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成為了趙恒青睞的與神靈溝通的重要場所。
程義說,林屋洞宋真宗玉簡是目前唯一考古出土地點明確、實物可靠無疑的宋代帝王「投龍」遺物。因此,林屋洞「投龍」遺物是目前考古發現的時間最早,組合最完整的道教「投龍」遺物。但是,這也有可能是林屋洞最後一次「投龍」,因為「天聖(1023-1032年)中,仁宗皇帝以其險遠窮僻,難以賚送醮祭之具,頗為州縣之擾,乃下道錄院裁損,才留二十處,餘悉罷之」,「所罷處不可悉記」。蘇州西山林屋洞就在所罷之列,此後再未恢復過,所以也就沒有留下任何相關「投龍」遺物了。
吳王余?劍75字記錄戰功
2014年底,蘇州博物館徵集到一件春秋時期青銅劍,劍身鑄有銘文七十五字。2015年5月在該博物館展出後,立即引發海內外的高度關注。
該劍為「一」字形窄格,圓莖帶兩道箍,圓盤形首,劍脊隆起,寬斜從,近鋒處明顯收狹,雙刃呈弧曲形。通長57.5厘米、寬4.8厘米,束腰部分長約22厘米。劍身和常見的吳劍接近,但劍格中部隆起較常見「一」字格略高,劍柄和劍首裝飾簡單。銘文鑄在劍脊兩側,每側一行,共計七十五字,其中重文一字。
吳國王室青銅器存世較少,且多為兵器,銘文極少有記事內容。該劍銘文不僅有三位吳王的王名,三個國家,而且還記載有征伐、王位繼承等內容,是吳國王室兵器中較為重要的一件,也是目前世界所見先秦兵器中銘文最長的一件。
程義說:「這些銘文的內容非常關鍵,裏面涉及很多吳、越、楚三國之間的交往和打仗。」程義表示,這些內容和《左傳》和《史記》相互印證,對研究當時的歷史和謎團意義重大。
一年來,經過蘇州博物館考古學家們的孜孜研究,終於破解了這把劍的銘文含義。
程義說,首先,此劍銘文解決了長期以來關於吳王王名的爭論。該劍銘文明確了壽夢為父,壽夢有四子,即諸樊、余祭、余?、季札,諸樊、季札之名已經考訂清楚。此劍銘文又明確了兄弟關係。
其次,這劍的器主、年代與魯迅路吳劍相同。魯迅路吳劍之「姑讎 」及本劍之「姑讎亓 」是同一人,即余?。「姑讎亓 」一詞的出現,為吳國王室氏名研究提供了線索。此劍的製作年代,與魯迅路吳劍基本相當,只是此劍銘文更為豐富。據其內容可以判定,此時吳王余?剛即位不久,為了紀念這個重要的時刻而特意製作了此劍,並撰寫了記功性長篇銘文。
程義認為,此劍比魯迅路吳劍保存完整,依據該劍銘文,可對魯迅路吳劍銘文不清楚或誤釋的文字做一補釋。此外,透過銅劍銘文,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吳國的歷史文化,了解到更多關於吳國王位繼承的資訊。
他說,因為壽夢欲傳位於季札,所以吳國王位傳承採取兄終弟及之制。《史記索引》引《公羊傳》曰:「謁也,余祭也,夷末也,與季子同母者四人。季子弱而才,兄弟皆愛之,同欲以為君。兄弟遞相為君,而致國乎季子。」其具體情形,據劍銘文可知,王位繼承人是由在位的王指定「嗣弟」或「義弟」的方式來確定的。這個嗣弟或義弟可能要有一定的軍功,所以余?在劍銘中一再強調自己的赫赫戰功。
如果綜合考察多件吳國青銅劍銘文,當時相當一部分青銅劍的銘文已經包含有大量的記事成分。這些銘文,多的如此劍達七十餘字,放在北方青銅禮器中也算中等篇幅。因此有理由認為,由於吳國特殊的地理環境和戰爭格局,使得銅料在吳國異常珍貴,所以早期吳人沒有採取北方以容器、樂器為禮器的傳統,而是因地制宜地以劍為禮器。到了闔閭、夫差時期,國力日漸強大,方有少量青銅禮器之鑄造。
程義表示,這是吳國歷史上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可以稱為以兵為禮或兵禮器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