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寅和《楝亭十二種》/顧 農
談起《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往往會追述到他的祖父曹寅，提到他在文化出版事業上的貢獻，如主持揚州詩局刊刻《全唐詩》等等；更細緻一點還會提到他刊刻的其他書籍如《楝亭十二種》之類，但大抵語焉不詳。寒齋插架中恰有一部《楝亭十二種》，計兩函二十冊，但非原刻本，而是辛酉（一九二一年）上海古書流通處的影印本。清代所刻叢書到這時已有人願意影印，其價值可以想見；又因為是影印，所以原刻之精美仍然歷歷可見。
這十二種是：宋．灌園耐得翁《都城紀勝》一卷、南唐．史虛白《釣磯立談》一卷、宋．晁說之《墨經》一卷、元．盛熙明《法書考》八卷、宋．高似孫《硯箋》一卷、宋．朱長文《琴史》六卷、宋．黃大興《梅苑》十卷、元．王士點《禁扁》五卷、宋．孫紹遠《聲畫集》八卷、宋．劉克莊《後村千家詩選》二十二卷、宋．王灼《糖霜譜》一卷、元．鍾嗣成《錄鬼簿》二卷，都是些於研究中國文化史關係甚巨而不甚經見也曾經不為人所重的宋元舊籍。其中的《聲畫集》專收唐宋人的題畫詩，作者中多有其集不傳者，有不知姓名者，「頗賴是書存其一二，則非惟有資於畫，且有資於詩矣」（《四庫總目提要》卷一八七《集部．總集類三》）。至於《都城紀勝》、《錄鬼簿》二書則是研究中國古代小說戲劇者案頭必備之書，但在當年留心這些著作的人真可謂鳳毛麟角，即此一端，已可見曹寅其人卓爾不凡。其孫雪芹能寫出《紅樓夢》這樣偉大的小說來，且能詩善畫，確有其家學淵源文化積澱，並不是突如其來的事情。
《楝亭十二種》刻印甚佳，版心十五點五乘十點五厘米，半頁十一行，每行二十一字，白口，宋體字，楷法極精。十二種的每種之末都有一篆書印記，作「楝亭藏書本丙戌九月重刻於揚州使院」。按丙戌為康熙四十五年，正是曹寅晚年功業最盛之時。曹寅本是著名的藏書家和出版家，葉昌熾《藏書紀詩詩》所謂「綠樹芳濃小草齊，楝花亭下一尊攜。金風亭長來遊日，宋槧傳抄滿竹西」，正是指他在揚州以書會友，流布宋元舊槧以行天下的盛事。
寒齋所藏之「辛酉八月上海古書流通處影印」本《楝亭十二種》，書前有辛酉中元節吳興劉承幹（一八八二年至一九六三年）序，略謂曹寅家富藏書，且「以為藏書不如刻書，於是匯刊此十二種以流傳於世……吾聞先生服官十餘年，其生平政績無可考見，獨留此十二種叢編以流聲於後來」云云。按曹寅為康熙時聞人，生平政績皆頗顯赫，承幹先生似未暇細考；但他高度評價曹寅的刻書是不錯的，一位高官而能致力於此，非常之好，今天看去尤為難能可貴。
《楝亭十二種》刻版中不提揚州詩局只說揚州使院是可以理解的，使院是他自己的衙門。曹寅本來任江寧織造，到康熙四十三年又兼理兩淮鹽政，多住揚州。他這一份差事的正式頭銜是兩淮巡鹽御史，總管兩淮鹽稅，其衙署亦稱兩淮鹽漕察院，算是主管財政之戶部的派出機構。其原址毀於咸豐三年的戰火，至今還可以看到一點殘留的痕跡。
曹寅奉聖旨主持刊刻《全唐詩》在康熙四十四年五月至四十五年九月；《楝亭十二種》則刊刻於四十五年九月，正是《全唐詩》已經完成之時，估計他就是利用刊刻《全唐詩》的工作班子來搞自己的叢書，其刻印水準之高，可以由此得到解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