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值得浪費的時間─艾格曼早期作品
圖：《主婦日記》為艾格曼的重要作品
去年十月自殺，結束六十五歲人生的比利時女導演桑堤艾格曼（Chantal Akerman），於一九七五年憑三小時半的《主婦日記》（Jeanne Dielman, 23 Quai du Commerce, 1080 Bruxelles）一躍成為女性電影的重要導演，當時她只得二十五歲。本屆香港獨立電影節將會放映她在《主婦日記》前後的作品，而《主婦日記》將會在稍後的香港國際電影節中放映。 文：劉偉霖
這次節目混合長短片，分三個節目上映。節目二的開場短片《毀掉我城》（Saute ma ville）是她十八歲的作品，她自己飾演一位在屋內悶極無聊找事幹的少女，最後她把門窗用膠紙封好再引爆煤氣。艾格曼為了拍這部短片而退學，然後她在一九七一至一九七三年到紐約居住，打散工養活自己，閒時拍片。《睡房》（La Chambre）及《蒙特利旅館》（Hotel Monterey）就是這段時期的作品。
兩部片都是無聲影片，長十一分鐘的《睡房》像一幅用菲林「繪畫」的靜物畫（still life）。鏡頭先從一張紅色椅子開始，再向左面自轉，讓我們看到一個房間的物件，轉了半圈，就見到艾格曼?在床上，快要醒來。鏡頭繼續自轉，當紅色椅子再次出現，我們便知鏡頭已轉了一圈，再轉到艾格曼時，她已在床上坐了起來。如是者又轉多一圈，第三次見到紅色椅子，之後艾格曼拿起一個蘋果，鏡頭又離她而去。當你以為會繼續轉完第三個圈，鏡頭卻忽然轉向右，回到床邊，艾格曼開始吃蘋果。最後鏡頭向左轉、向右轉，我們見到艾格曼終於吃完蘋果。
家鄉消息源自慈母
沒錯，這部《睡房》跟《蒙特利旅館》一樣，可以歸類為前衛或實驗影片。《蒙特利旅館》長一個小時，繼續以靜態的手法，捕捉這間紐約舊酒店的角落，例如升降機內外、房間、走廊，最後走上天台，望向紐約天空景色。艾格曼開宗明義地說要用她的影片，要觀眾生命中的一點時間。或許老套一點的說，看這種影片，你可以細心地看一些平時只會擦身而過的景象，就如先前所說，是一些把最平凡的物件提升為藝術的靜物畫。這並不是「娛樂」的影片，到底用一個小時的時間，看一部打到沒頭沒腦的超級英雄片，或看蠢人在臉譜的無謂爭吵，還是看一些平時忽略了的美麗東西，哪一種才是浪費生命，觀眾自己心中有數。
《家鄉的消息》（News from Home）是艾格曼在《主婦日記》後的作品，她回到紐約拍攝街景、地鐵內外、小店、光鮮的商業區、破落的舊區。影片當然像上述兩片，沒有「劇情」，不過聲軌內容卻是艾格曼早幾年在紐約居住時，母親寄給她的家書。所謂「家鄉的消息」，就是艾格曼母親的話，母親怕她沒錢用、沒工做、沒衣服穿，又擔心紐約危險。母親提到艾格曼地址的郵區編號轉了，我們就知她居無定所。影片只得母親所寫內容的聲軌，而沒有艾格曼的回信，但從母親寫的內容，可見艾格曼不想透露太多自己的事，總之母親開始?急，艾格曼才會說多一點。
艾格曼最後一部影片在她死前兩個月公開，叫《No Home Movie》，拍的是她的母親，但她剪輯這部片時，母親已經在二○一三年病逝，艾格曼自言沒了母親，她已經沒有了家，片名的「No Home」就是這個意思。《家鄉的消息》令筆者覺得艾格曼即使覺得家鄉（不止是家）是一個令她窒息的地方，她也會像所有青年人一樣，覺得母親很煩，但母親卻是她的定海神針。再想下去，有可能是剪輯《No Home Movie》令她更掛念母親，然後想不開。艾格曼的妹妹說她死前曾因抑鬱住院。
去到盡的「我」電影
《我你他她》（Je Tu Il Elle）是艾格曼回到比利時後所拍，也是她的第一部長片，然後下一部便是《主婦日記》。長九十分鐘的《我》片可以分成三部分，頭半個小時是艾格曼自己飾演的主角，亦即是「我」，閉關在房間不出來，不是睡，就是埋頭寫作，餓了便打開一大包砂糖當飯吃。她有時脫衣，有時穿上衣服。沒有關上窗簾的她，逐漸發覺可能有人在遠處偷看，或者這就是「你」，而「你」當然可以包括在「偷窺」她的觀眾。
然後砂糖終於吃完，「我」走上公路截順風車，「他」是貨車司機，兩人一起上路，餓了便在公路上的餐廳吃東西。年輕女子截順風車要付「車資」，是常識吧？然後司機便捉?她的手……在這個非常漆黑的畫面中（沒有器官特寫），司機在三、四分鐘內完事，但最有趣的地方卻在完事後。司機解決了需要後，就談起自己的生活。他結婚超過十年，當初是奉子成婚，他當時想不到為了性，自己要捨棄無憂無慮的生活，負起男人的責任。很快，夫妻的肉體關係已變得索然無味，他還是要乖乖的坐在司機位，為少年時的歡樂付出代價，唯一的安慰就是那些截順風車的少女。這位司機由Niels Arestrup飾演，今天他常在法國片裏飾演亦正亦邪的老爹角色。而艾格曼在《主婦日記》中，改用女性的角度探討肉體與養家之間的關係。
說回《我你他她》，「我」抵達了城市，去到一個女子的家。原來「她」是「我」的前度，「她」說得很清楚，不想「我」留下來過夜，但「我」說肚子餓，吃飽了又說口渴。終於在眉來眼去之後，兩人便赤條條地在床上上演「愛情動作片」。這就是《我你他她》最出名的段落，是一段長十分鐘，只得三個鏡頭的床上肉搏。艾格曼的演出絕不欺場，儘管你覺得影片頭半個小時在浪費你的生命，也很值得留下來，看這一段「生命中最美好的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