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克:黏稠的哀傷/李 夢
圖:蒙克畫作《吶喊》/作者供圖
一場關於挪威知名畫家蒙克(Edvard Munch,一八六三至一九四四)的回顧展正在日本東京都美術館舉行。明年夏天及二○二○年春天,這些來自蒙克博物館的畫作將相繼在中國國家博物館和上海博物館展出。
說起蒙克,很多人都會想到他的《吶喊》。說這位挪威表現主義畫家單單憑藉這一幅作品便躋身世界名畫家之列,並不為過。這件作品曾經在二○一二年紐約蘇富比拍場出現,以將近一億兩千萬美元的價格成交,創下當時藝術品成交價格的世界紀錄。這幅作品之所以如此受到熱捧,不單因為這是尤其能代表蒙克風格的創作,還因為他啟發了後世包括法蘭西斯.培根和安迪華荷等多位藝術家的創作,甚至進入大眾流行文化中,成為頻繁被解構、被戲仿以及再詮釋的對象。
此次在東京都美術館的展覽,讓我們了解到蒙克在《吶喊》之外,也有豐富多元的創作,既有風景,也不乏人像。瀏覽展覽畫冊,我們不難發現,畫中情境雖說迥異,卻無一例外都是色彩豐沛的,時而清冷孤寂,時而黏稠迷離。身為表現主義(expressionism)畫派的重要代表,蒙克向來關注如何透過畫作表達內心深處的慾望及情緒,而顏色在他試圖外化個體情感的過程中,扮演了異常關鍵的角色。
當我們談論色彩之於繪畫的功用,便不得不講到印象派(impressionism)。莫奈、畢沙羅和雷諾瓦等印象派畫家每每樂意戶外寫生,在自然界光線明暗的變化中捕捉物件的色澤與樣貌。對於他們而言,畫中色彩即是自然中真實色彩的映照,較少反映畫家本人創作時的情感與心緒。而到了梵高等後印象派以及蒙克等表現主義畫家這裏,創作人的主觀想法及情緒越來越多地糅入筆觸與設色中,而畫中色彩也因之越來越成為畫家本人內心世界而非客觀外在世界的映照。
除去晚年的部分創作看上去較為明亮安寧之外,蒙克這一生的大部分作品都給人孤寂壓抑甚至瘋狂的觀感,這與他青少年時期的經歷不無關聯。蒙克的母親在他五歲那年因病離世,父親長期患有精神疾病,四個兄弟姐妹要麼早夭,要麼體弱多病,他自己的身體和精神狀況也長期不佳,活在對於疾病和死亡的長久恐懼之中。
「疾病和瘋狂是守在我搖籃旁的黑色天使。」畫家曾這樣說道。而他的那些色彩對比鮮明的作品,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觀者生命中的絕望與孤寂。
有些畫家喜歡用冷暖色調來表達不同情緒,例如「藍色時期」(一九○○至一九○四年間)的畢加索,總是以藍與黑這樣冷凝苦澀的色調,來表達他初到巴黎兼遇上好友自殺離世時憂鬱愁悶的心情,又如馬蒂斯《紅色的和諧》和《紅色的畫室》等作品,毫不吝嗇地用大片的紅色以顯示畫家本人對於生命的熱烈讚美。而在蒙克的畫中,冷暖色調與暗明心境的二元關係被打破了。他畫中的紅色,並非只是熱烈興奮的表徵,或許也是瘋狂和殘酷的某種暗示;而他一九三二至一九四二年間創作的《院子裡的蘋果樹》,用了大量的綠和藍等冷色調,卻反而是明媚平和的樣態。對於蒙克來說,畫中色彩間的對比較之於色彩本身的意味更為重要,因為透過對比,畫中的戲劇張力更加明顯,作畫者本人的矛盾與掙扎也愈發能表露出來。
單單將蒙克作品中呈現出的扭曲與癲狂歸因於他本人的少時經歷,恐怕多少有些看輕了他畫作的分量。那些情緒壓抑或掙扎的作品,不單是畫家本人對於人性暗面的掘探,置於當時世紀之交的社會語境中看,也是彼時氛圍與情境的直陳。蒙克相當一部分的作品創作於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那段時期,而那時的歐洲,正處在因戰亂而起的晦暗與焦灼之中:在新舊文明的衝撞下,在伴隨技術進步而衍生的道德與倫理論戰中,眾多藝術家對於人類文明的走向無法繼續抱持樂觀的姿態,故而藉由極端情緒化的書寫及創作,表達自己的不滿、失落與恐慌。由此說來,蒙克的畫作成名,並不見得因為他的技巧如何高超出眾,而是因為他畫中那種黏稠的、不知如何安放的緊張、恐懼與哀傷,恰巧也是時代情緒的生動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