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特列克的「厭女症」\李夢
圖：羅特列克畫作《洗衣女》\作者供圖
一百多年前，巴黎當紅的舞女依薇特．吉貝兒給一位畫家寫了一封信，信中說：「拜託不要把我畫得那樣醜陋！來到我家的客人，見到你的手稿都忍不住大聲尖叫。拜託稍微收斂你苛刻的畫筆吧。」收信人是一位名叫羅特列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1864-1901）的畫家，一位大半生都在畫女人的「厭女症」患者。
在羅特列克的畫中，這位在當時巴黎人盡皆知的當紅歌舞明星長着大嘴巴，尖鼻子，脖子細長，無甚美感。儘管這種「不實」的筆法引來吉貝兒很多抱怨，卻為她所在的「紅磨坊」酒吧帶來眾多人氣。許多人慕名到訪，想看一看羅特列克筆下的女郎究竟是否真的生了這般奇怪另類的模樣。像當時的不少畫家一樣，羅特列克時常流連在藝術家聚集的蒙馬特高地酒吧、咖啡館和舞廳裏，將風月場中形形色色的男女用畫筆記錄下來，當然，多少摻上一些調侃戲謔的味道。
羅特列克這般任性不羈的脾氣，與他的成長背景不乏關聯。他的家族在圖盧茲地區頗為顯赫，父親和母親均出身貴族，為了家族基業的承繼而結婚，兩人間沒什麼感情，以至於在羅特列克的童年記憶中，父親常常藉故不回家，要麼去野外打獵，要麼流連在巴黎燈紅酒綠的夜總會中。母親讓羅特列克接受良好的教育，卻沒能幫他躲過命定的厄運：十多歲的時候，羅特列克因為意外而兩度腿部骨折，加之家族長期以往近親通婚而導致的基因缺陷，他再也無法長高了。
沒有人知道，當身高僅有一百五十二厘米的畫家離開家鄉前往巴黎展開事業的時候，他曾經因為身形的缺陷而受到過怎樣的譏諷與嘲笑。人們只知道，在友人的慫慂下，他開始前往巴黎的酒吧和妓院中尋歡作樂，從那之後，他一方面出於自卑而對身邊這些煙花柳巷中的女性時有厭惡，另外卻也從這些地下階層的女子身上，找到源源不絕的創作靈感。以至於時至今日，如果沒有羅特列克為紅磨坊以及其他巴黎熱門蒲點創作的舞女海報及招貼畫，我們對於當年那一場「流動盛宴」的想像恐怕會失色不少呢。
羅特列克在巴黎的那些年，結交了伯納德、梵高和德加等人，受到印象派及後印象派的筆法和設色影響甚深，不過與他最為心有靈犀的還要屬德加，有趣的是，兩人都是出身不俗，也都是不停以女子形象入題的「厭女癥」畫家。羅特列克與德加都是終生未娶，不過，對於德加來說，婚姻更像是某種負累和無形牢籠，而羅特列克則是渴望得到來自異性的愛與關注，是愛而不得。
不論在德加抑或羅特列克的女子肖像畫中，我們在古典主義或浪漫主義初期作品中常見的那些端莊賢淑的女子形象統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大緊實的四肢，是隨意甚至可說是豪放粗魯的舉止，還有落寞孤寂的神情。德加筆下的芭蕾舞女，在舞台上光鮮明麗，後台或是排練室中再見，卻是孤獨疲憊的樣子；羅特列克也一樣，他不太描畫舞女在燈光下旋轉騰躍的模樣，更願意記錄下她們在酒桌前獨酌或是在窗邊發呆的情景。不同的是，德加極少將自己的情緒投注在筆下人物身上，以至於他總是以冷靜的、旁觀者的目光審視畫中人的一舉一動，而羅特列克顯然擺不出那般抽離的、與己無關的姿態──他筆下的女子，時常孤身一人，背對觀者，兀自沉浸在重重心事中，怎麼看都像是畫家本人心境的直陳。
如是說來，將羅特列克稱作「厭女癥患者」恐怕多少有些委屈了他。這位畫家雖說被身邊來來往往的真假戀人騙去頗多錢財和情感，也因為身形醜陋而被數位心儀的愛人拒之門外，卻始終想找到一處可以容身的居所。他的作品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要屬那幅名為《兩個朋友》的畫作。畫中兩位女子擁抱在一起，舉止是親昵的，神情平和而輕鬆，浸身在旁若無人的二人世界中。我想，這位僅僅活了三十六歲便因病去世的畫家，一直渴望的，不過是這樣一個可以棲身的懷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