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筆下的香港淪陷/趙稀方


  圖:薩空了的《香港淪陷日記》在記錄香港淪陷的著作中有名的/資料圖片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日本襲擊珍珠港,八小時後就對香港發起了攻擊。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這一天,香港淪陷。在經歷了這一戰事的作家的筆下,我們可以看到香港淪陷時驚心動魄的情形。

  日本從內地南進香港,進攻的首先是新界和九龍。侶倫當時就住在九龍。他率先感受到戰爭的恐怖。侶倫專門寫了一篇《九龍淪陷散記》,文章一開頭說:「我永遠也記得清楚,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那個早晨八點鐘左右,我是被一種沉重的爆炸聲震動得醒過來的。」很多人都不相信是戰爭來臨,以為是軍事演習,然而飛機的轟炸開始了,「一聲急激的狂吼破空而來,我回頭向屋後望。我看見一支敵機用了俯衝的姿式在不遠的侯王廟上空劃了條弧線又飛起。接着隆然一聲,下面冒起一股濃煙:許多磚頭和木材的碎屑在那裏飛舞起來。」恐懼籠罩着九龍半島,晚上人們從收音機裏聽到報告,「日本已經向英美宣戰;接着是報告今天遭日寇轟炸的地名。同時轉述羅斯福和邱吉爾強調消滅軸心國的決心的談話。香港呢,英方軍隊和敵人在香港外圍作戰,當局決心抵抗到底來保衛香港,希望市民鎮定和政府合作。」但不久,就聽到港英政府放棄九龍的消息,「老人家在發抖,姊妹在傾箱倒篋的找尋『危險性』的東西,撕毀着書信和文件。孩子們也奉了緊急命令,分頭從他們的書包裏、牆角裏,翻尋他們的有『抗日』意味的教科書,習字簿和自由畫。」侶倫也很痛苦地銷毀自己的作品和日記。日軍終於進駐,「全街樓房的陽台外,幾乎都像晾了衣服似地豎出一系列太陽旗。」九龍的百姓在遭遇了劫匪的第一輪洗劫後,又遭遇了日軍的戒嚴。

  九龍淪陷後,只剩下港島成為英方部隊的最後防守區。日軍首先登陸筲箕灣,因此那一帶炮火最密集。舒巷城正好住在筲箕灣,首當其衝。據《艱苦的行程》,有一天日軍炮火擊中他們居住的民房,一家人驚恐地踏着七八具屍體躲進防空洞。舒巷城也不得不把報刊書籍焚燒掉,以防日本人來搜查。日本軍隊上岸後,舒巷城目睹了他們的暴行,「姦淫擄掠的日本『皇軍』一到香港,就到處『上演』他們的暴行。單是跑馬地一區就有數不清的婦女受凌辱。日軍登陸筲箕灣一星期後,那天我從外邊回到街上,看見我家斜對面的門口,有一個持槍的日本兵守在那裏,不讓屋子裏的人出去,把槍尾劍晃動着。我起初以為那屋子受檢查還是什麼,後來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兩個獸兵一塊來,把屋子裏的人趕出去,將裏面的唯一少女留下。然後一個守着前門,一個闖進屋子裏。幾個月後,我聽到受辱的少女的父親沉痛地說,他的不幸的女兒已經變得神經失常了。」

  據夏衍的《懶尋舊夢錄》,當時左翼文人經常討論日軍是否會進攻香港的問題。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一日,喬冠華為《大眾生活》寫了一篇《談日美談判》的評論,認為「日本縱使不能接受(美方條件),美日談判也不會壽終正寢,日本更不會馬上就發動戰爭。」這篇文章發表於十二月六日《大眾生活》新三十號上。可是八號早晨,日本就開始進攻香港。這時候左翼文人已經不再討論日本是否會進攻的問題,而是重點討論愛國民主人士如何疏散和左翼報刊停刊的問題。《大眾生活》在新三十號後就不再出版了,連鄒韜奮寫的「暫別讀者」一文也未能發表。《華商報》本來已經寫好了一篇紀念「一二.九」的社論,臨時撤下來,改登了一篇《一致打倒日寇》的文章,十二月十二號《華商報》刊登了社論《團結動員抗拒敵寇》,加了個副標題「在香港紀念雙十二」,就停刊了。在廖承志的安排下,東江縱隊分批護送香港文化人出境。在港督向日軍投降後不久,「所有和黨直接或間接有聯繫的民主人士和文化工作者(除詩人林庚白中流彈犧牲外),都陸續安全地撤離香港。絕大部分人─廖承志、柳亞子、韜奮、茅盾、胡繩、于伶……都是先到東江游擊區,然後再經韶關分批回到桂林和重慶;韜奮和范長江則先後經江西、浙江、上海,轉到新四軍根據地,我和蔡楚生、司徒慧敏、金山、金仲華、郁風、謝和賡、王瑩……等,則是坐小艇經澳門、台山、柳州回到了桂林。」

  在記錄香港淪陷的著作中,薩空了的《香港淪陷日記》是最有名的。我們知道,薩空了當時在主持中國民盟機關報《光明報》。他的淪陷日記從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八日日軍進攻香港開始,一直記到一九四二年一月二十五日,計四十九天,為我們留下了香港淪陷時期寶貴的歷史材料。小思說:「想理解一下香港這個政治活動舞台,四十九天有些什麼文化人在做些什麼事?讀讀這日記,你會覺得刺激、有趣。重讀時,我才發現自己當年沒記住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即香港淪陷第二天,梁漱溟先生在看錢穆先生的《國史大綱》,這回像個新發現。愛好現代文學的人,讀着讀着,會在跑馬地街頭遇到名記者金鐘華,灣仔英京酒家門前碰到漫畫家丁聰,在香港大酒店門口看見端木蕻良,在皇后大道西巧遇作家徐遲……他們都在香港露了面。」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