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有熱氣和燈光的生活


  圖:日本資深女演員樹木希林(Kirin Kiki)上月因病離世

  寫這篇文章,或許是為了樹木希林。《小偷家族》在中國公映後,再次為是枝裕和帶來了聲譽。但這部電影的情節,進展到了祖母安然去世一幕,卻令我唏噓,有隱隱不安之感。而樹木希林似乎如在讖語中,在上月因沉疴辭世。

  在我看來,樹木希林是那種天生的好演員。意義在於,她所演的影片,似乎總在詮釋她現實生活中的一部分,而不是反之。那麼生活則成為她最大的舞台。《步履不停》、《比海更深》、《海街日記》、《我的母親手記》,細數下來,人們總是看到在主人公跌宕的人生背後,有一個平靜而日常的母親。她總是絮絮地說着話,這些話也許無關緊要,但卻無一字不讓我們似曾相聞。她不算溫柔,甚至時而刻薄,但無處不在地成為我們安然落定的沙床。

  表現多元層次和解

  因此,分享《東京塔》這本書,可能出於將我欣賞的人集合在一起的私念。它的作者,是Lily Franky,本名中川雅也。沒錯,正是《小偷家族》中父親的扮演者,一個荒唐潦倒而真實的角色。在成為是枝裕和的御用演員之前,他的身份是職業漫畫家以及作家。而這本書,正是他的自傳。同樣恰如其分,在《東京塔》中飾演他的,是「日本第一型男」小田切讓,不羈的個性、介於兩性間的魅感與介於男人與男孩之間的不肯定,讓人物塑造有了奇妙的說服力。而母親的角色,再一次由樹木希林演繹。

  這本小說的副題,叫做「老媽和我,有時還有老爸」。會讓人自然有某種弗洛伊德式的不倫聯想,關於戀母與弒父的凜冽互斥。但事實上,這本書的主題,是關於和解,且層次多元。首先,我說過樹木希林的作品,似乎都在詮釋她的生活。似某種宿命,這一部沒有例外。書中的母親,早期和父親分居,但並沒有離婚。任由父親信馬由繮,浪蕩於塵世間,偶爾酒醉回家,便對家人施以拳腳。母親帶着兒子,是那個顛沛流離打拚半生的角色。但在母親罹患淋巴癌,被兒子接到東京,生命的最後,父親如歸帆浪子回到了她的身邊。三口之家以這種方式團聚,順乎於自然,水到渠成。沒有任何人唏噓或質疑,也沒有人想去探究這二十多年來的過往與辛酸。而在現實生活中,年輕時特立獨行的樹木希林,同樣愛上了搖滾浪子內田裕也,五個月後,穿着牛仔褲閃婚下嫁。婚後卻因為後者家暴,分居生活四十三年。樹木希林發現自己罹癌後,與丈夫和好,終於重新走在一起,終走向人生盡頭。

  這部小說成書於2002年,影片完成於2007年,對樹木希林而言,是對人生複寫兼預言式的演繹。然而,因為筆下兒子這個角色的存在,無疑為這本書增加了豐富得多的維度。

  主人公雅也出生在福岡縣的小倉,附近的八幡是新日本製鐵公司下屬的大型煉鋼廠,曾標誌着日本戰後的工業騰飛。書中一筆,母親對雅也說,二戰時美國落在長崎的原子彈,原計劃攻擊的對象是小倉,但因為小倉天氣不好而作罷。若干年後,煉鋼廠已經被拆除,原地建起一座主題公園,裏面展覽了美國的航天火箭。在這吊詭的時代場景裏,雅也們艱辛而熱鬧地成長。他們目睹了築豐的礦山關閉,和國手長島茂雄退役;他們的第一張唱片是布吉烏吉樂隊的《約克港,橫濱,橫須賀》;他們偷區議員的選舉海報廣告牌做棒球棒。雅也在約翰列儂(港譯:約翰連儂)被槍殺那年,考上了東京的大學;而又因為姥姥忽然過世,錯過了滾石樂隊第一次來東京的演出。他的個人命運帶有着某種演示性,與時代的變遷軌跡交疊合一。

  命運交疊時代變遷

  他選擇去東京,只是因為父親的一句話。中學畢業,他的父親帶他走進一間酒吧,邂逅了變性的酒保。「這個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人,有不同國家的人,他們都有不同的想法。去東京吧,去東京就能看到更多的人,去看看吧。」這個在他生命中長期缺席的父親,卻總不經意地在他重要的生命節點出現。世俗的角度來說,他實在不是個稱職的父親。幼稚、酗酒不負責任。與母親分居近三十年,只是「發揮了最底線的作用」。然而,公允而言,父親並非是個太糟糕的角色,他有着本能的良善,近乎卑微而笨拙地取悅兒子。他抽着Mr.Slim的香煙,給兒子用木頭和野蠶絲做戰艦。他一邊混社會,做着並不名譽的「建築師」工作,一邊關心雅也的美術考試,在相熟的土耳其店裏輔導兒子兼作性啟蒙。

  事實上,對雅也來說,有關來東京或許本身就是個辯證的選擇。我很喜歡書中的一個段落,是從作家的視角對這座城市的回首前塵:

  到了春天,路上會有很多吸塵機來回,不斷吸進塵土。東京就像這樣的吸塵機,從日本的每個角落聚集來了很多年輕人。

  黑暗中細長的水管,是通向理想與未來的隧道。一面顛簸,一面雀躍,最後期待戰勝了不安。我們的心被無來由的一種可能性吸引住了,認為只要到達那裏就可以變成一個嶄新的自己。

  可是穿過隧道之後,展現在面前的竟然是一個垃圾場。

  雅也的大學生活,不算鮮亮,墮落地混了四年到留級。或許可成為這城市藏污納垢的明證。勉強畢業,和自己的莫西乾朋友拖欠房租,為躲避高利貸東躲西藏。「在自由氾濫的地方,其實根本沒有真正的自由,只有貌似自由的夢想。」當得知母親患癌,他方明白母子二人生命相互着陸的意義。母親來到東京,作為自己最後日子的歸宿。她帶來的不是病痛和陰霾,而是十五年前母子相依為命的復刻。是大醬湯與米糠醃菜的香味,熱的洗澡水,疊放好的衣物與整理過的房間。「有熱氣和燈光的生活」中,雅也似乎也在不可思議的暗沉中醒來。母子間形成了某種默契,「感覺像是把那些曾經淡忘的、遺憾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彌補過來。」母親帶來的,也有來自鄉野的純樸的處事觀,她感受着都市人際的清冷。雅也的助手婉拒了她端來熱騰騰的飯菜,為她帶來了些微傷害。這或許便是騰尼斯所指的「禮俗社會」與「法理社會」,在所謂人類的文明進步之餘所帶來的反差,以見微知著的形式生動描摹。

  東京一年,母親的疾病並無惡化。一切似乎「運轉良好」,她也逐步融入了都市的生活,甚至獲得似是而非的愛情和友誼。然而命運並未太過善意,母親身上的癌細胞終於復發並擴散。在住院之前,她交代了很多事,唯獨沒有她自己。母親最後說的,是有關自己的葬禮。「媽媽一到東京就加入了互助會,從文件上看,是選了費用最低的葬禮,每月三千元,已經存了幾十個月之久。」她對兒子說:「完全不用麻煩你,一直在那裏掛着名呢。你跟他們聯繫就可以了。」

  這是她走向生命盡頭的時候,最後的自尊。

  在母親做化療的過程中,父親終於出現。仍然和母親用家常語氣,談着家常的話題,比如「用再生素後,頭髮長出來了呢」。電影的版本,面對着分居太久的丈夫,樹木希林不着一辭。但是,她臉上的神情的微妙變化,卻驚心動魄。在被病痛折磨得憔悴的臉上,薄施粉黛,甚而繫上了顏色明艷的絲巾。始終是陌生而客氣的口脗,微笑地面對這個似在生命中可有可無的男人。距離與矜持,是這個苦難的老年女子,可以理解的體面。然而,看到她病情穩定,父親當晚決定要離去回築豐時,母親竟忽然病危,出現了彌留反應。父親折返,守了一夜,看她慢慢甦醒,微笑地抱歉。醫生這時對雅也說,你的媽媽,是要留住你父親啊。

  母親去世後,給雅也留下了一隻盒子。「請在媽媽死後打開。」裏面是有關兒子半生的紀念,巨細靡遺。一隻紙袋裏是一截乾枯的臍帶,兩份保單給雅也和她未來的兒媳。此時,她不知兒子已經與女友分手。

  這個母親,終日勞作,窮盡一生,只為兒子留下了一缸用來醃菜的米糠和一個小丑面具。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他的兒子按照約定,將她的牌位帶上了東京塔。乘着老化的電梯,凝望這座塔所度量的時代。一層又一層,也是母親的年輪。到達頂端,看着經歷的所有。那麼近,那麼遠。

  (文中小題為編者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