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風雲 忠烈勿幕/井勿幕史實鈎沉和西安勿幕門由來


  圖:位於西安南城牆的勿幕門/大公報記者孫志攝

  勿幕門民間又稱小南門,位於西安南城牆含光門與朱雀門之間,是民國時期開闢的城門。勿幕門為單門洞,門內為四府街。上年紀的西安人大多能說出,勿幕門是國民政府紀念革命英烈井勿幕而命名。這位被孫中山先生譽為「西北革命巨柱」的翩翩少年,年僅三十歲便以身殉國。「四府街」也曾在民國期間更名為「井上將街」,門街共通,以垂永久。/大公報記者 孫 志

  時光如梭,轉瞬百年。適逢井勿幕(一八八八年二月十二日至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誕辰一百三十周年、逝世一百周年,揭開這一沉寂往事,回望大革命年代一位風華正茂的青年赤膽忠誠、為國捐軀的傳奇人生軌跡,是為紀念。穿越歷史的重重迷霧,影像中的井勿幕,英氣逼人,略帶幾分羞澀。其遺世不多的書法作品,也都筆墨老道,瀟灑雄渾,讓人且羨且嘆。一個多世紀前,這位十五歲投身革命的先驅,置身於那個山河破碎、風雨飄搖的國度,雖雄才大略,卻宏圖未展。在其百年後,正如他所願─他的鄉梓、家國盡換天地和人間。

  17歲追隨孫中山露鋒芒

  井姓是一個古老的姓氏,「源自炎帝,望出扶風」。井勿幕一八八八年(光緒十四年)出身陝西蒲城廣陽井家原村的一個沒落望族。少年勿幕文字書法,若出天成,任俠好劍,精拳術射擊;十五歲僅攜川銀數両,為尋求救國真理冒險東渡扶桑,成為日本當時最早的陝籍自費留學生。國難家愁是對少年勿幕的人生考驗,入川出洋又令他來到明治維新以後民主思想更為活躍的日本,開啟了他投身民主革命之路。十七歲面見並追隨孫中山先生,當年首批加入中國同盟會,習製炸彈,並擔任文字宣傳工作,被孫中山「呼為後起之英」,黃克強(黃興)「引為指臂之柱」。

  清末列強瓜分中國,秦地秦民之困苦已極,井勿幕每言及之,奮然曰:「大丈夫生當斯世,宜效死於疆場,為民族存正氣。為祖先留生氣,為民族續命脈。安肯伈伈俔俔,忍辱事仇,俯首異族統治之下哉。」井勿幕在東京作《舞劍》詞,抒發自己投身民主革命的決心:「英雄不學時勢裝,匹馬單刀論短長。拔劍斬蛟比滄海,看他寇盜與侯王。」

  一九○五年末,井勿幕主動請纓回陝西組織同盟會基層組織。見孫中山稍有疑慮,他慷慨陳詞:「我雖年少,但我胞兄井岳秀在陝西結識各界人士頗多,有他協助,定不負先生重託。」當時孫中山急欲打開西北革命局面,被其堅定態度所打動,遂委任井勿幕為中國同盟會陝西支部長。井勿幕攜帶孫中山親筆信回陝開闢工作。回陝後,十八歲的井勿幕遂發展年長九歲的胞兄井岳秀加入同盟會,並在胞兄協助下奔走於渭北,宣傳孫中山的救國主張和中國同盟會的革命綱領,秘密活動數月間,發展了同盟會員李仲特、焦子靜等三十餘人,經他介紹入會的大多成為同盟會在陝的中堅骨幹。

  一九○六年井勿幕二次赴日,在東京上野日比谷公園參與徹夜商談同盟會陝西分會成立事項。是年秋,在井勿幕主持下,中國同盟會陝西分會在東京成立。同年九月,井勿幕與赴日考察、準備創辦《神州日報》的陝西同鄉于右任會面,二人一見如故。于右任在東京加入同盟會。井勿幕等奔走聯絡,為《神州日報》籌集到三萬多元股金,于右任返滬辦報。井、于革命友誼自此締結。另據《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鸞在一九三四年《回鄉記》一文中回憶稱:「留日同學勿幕,親如兄弟,他是辛亥革命的陝西領袖。」由此可見,青年井勿幕在當時陝籍留日革命學生中已有很高威望,青年統帥才幹初露鋒芒。

  「南呼北應」成同盟會共識

  一九○八年井勿幕再次從日本回陝後,奔走三秦大地,足跡遍布黃河兩岸、長江南北,籌劃秦晉川魯豫五省聯盟,參與組織策劃了安慶、鎮南關和河口起義等。這些起義終因革命黨人勢單力薄而以失敗告終。他幾經磨難反思:「革命不聯合軍事力量,單靠鼓吹宣傳,終無成功之理。」井勿幕還痛感:「東南同志多年舉事不成,非謀劃不周,以東南地勢交通便利,易於敗露,欲改變方針,從西北着手。」因此起事戰略大計必須調整。於是提出「南呼北應」的戰略構想。這一戰略繼而得到孫中山認可,成為同盟會共識,隨着革命形勢發展不斷完善,演變成「南呼北應、中路突破」,奠定了辛亥革命思想戰略勝利之基。當時井勿幕未及弱冠,因「相貌俊秀,英爽逼人,頗嫻軍略,有周郎外號。」

  一九○八年,井勿幕在《夏聲》上以「俠魔」為筆名發表的《二十世紀之新思潮》和《興辦西北實業要論》兩篇文章,從政治革命和經濟建國兩方面,全面地詮釋了自己的民主革命綱領,呼籲社會公平,追求自由、平等,是井勿幕民主革命思想的精髓。

  在《二十世紀之新思潮》一文中,井勿幕認為必須解放思想,吸納先進思潮,「作吾人思想之標幟」。他疾呼:「專制制度之思想,早已一落千丈,過去之時代也,即自由制度亦成晚照斜陽,行將就沒;而黑雲蔽空,沖滔天之大浪而來者,即此社會主義之新思潮也。」他強調:不能照搬外國模式,而應採用適合中國國情的社會主義制度。在「社會主義與人類階級問題」一節中,井勿幕首先申明:「共和國以自由為天賦人權,故愛自由若生命,然不平等,則無自由,貴族者平等之敵也。」他首次提出了以倡行「平民主義」,通過消滅「貴族」,來逐步達到最終消滅階級目標的設想。

  在《興辦西北實業要論》一文中,井勿幕主張實行社會經濟主義、共同產業生活主義,以振興民族實業。他認為:必須摒棄傳統的小農經濟思想,建立股份制、工場制現代企業制度,培養一大批現代企業家,以此為「振興實業之第一關鍵」。他提出:必須改革現行幣制,建立以紙幣流通為主的現代銀行體系,以此為「興辦實業上應先設施之方針」。他深知:經濟建國目標的實現,「不能望其即行」,有賴於一個代表廣大人民根本利益的新政權產生,喪權辱國、欺壓民眾的清政府,斷無此資格,只有推翻清政府的封建專制,建立民主共和國體,取得政治革命的勝利,經濟建國綱領才有可能付諸實施。

  響應武昌起義促建民國

  兩篇雄文發表在十月革命爆發之前九年、在封建主義根植於中國幾千年的當時,能有這樣一位弱冠之年的青年,高瞻遠矚,呼籲民主共和,倡辦民族實業,描繪出一幅令人神往的壯麗畫卷,實在令人肅然起敬。

  井勿幕在堅定民主革命路線同時,以更為堅韌的毅力、更為靈活的策略,開始統一陝西同盟會人的思想。同盟會政綱中「平均地權」就不被一些人接受;他提出的聯合哥老會和刀客等會黨,建立最廣泛反清統一戰線,最初也因分歧較大未獲通過。井勿幕並未強推其主張,而是巧妙提出「土地國有」,化解了「平均地權」這一關鍵難題。另外,在聯合會黨工作中,他積極與「幕親會」首領建立私交,並把會黨組織形式應用於同盟會,吸納會黨成員,逐漸消除同盟會員對會黨的偏見。在聯合當時勢力影響最大的哥老會共同反清,聯合會黨,運動新軍的同時,一直致力於組建一支完全由同盟會掌握的民軍,在渭北建立一個鞏固的革命根據地,組織培養軍事骨幹,秘密製作武器炸彈,馴養戰馬,「近結新軍中哥老會黨,遠交渭北刀客以期舉事。」

  一九一○年七月九日,井勿幕在西安大雁塔召開同盟會人一次重要會議,到會者三十六人,歃血為盟,共圖大舉。翌年春,他們又復盟於大雁塔,實現了同盟會、哥老會和新軍三方面力量的大聯合。

  雖已家道中落,家產所剩無幾,井勿幕、井岳秀弟兄二人仍以私產「公正和」紙店為同盟會活動據點,捐輸家產,作為革命活動經費,出資甚巨,無所顧惜。一九一一年,時年二十三歲的井勿幕遣張奚若赴日換購軍火,買軍火的款項由井氏兄弟籌措。據張奚若回憶:「井勿幕把家中的字畫挑出兩箱,我記得其中有王石谷、鄭板橋的畫,劉石庵的字等珍品。」

  同年十月十日,湖北革命黨人在武昌打響首義第一槍。十月二十二日,陝西革命黨率先響應武昌首義,井勿幕率領民軍浴血奮戰,擊退清軍東西兩路瘋狂反撲,牽制了數萬北洋軍主力,有力支持了晉、豫、甘等省的起義,極大減輕了革命軍在武昌前線的壓力。陝西光復有力推動了北方革命風起,促進了南北議和、民國臨時政府成立。共和即建,倡議裁軍,井勿幕等「以書生而執兵權」者,被迫「解兵辭權」。其後繼續投身「討袁護國」和「反段護法」鬥爭。一九一八年十月,井勿幕就任靖國軍總指揮。革命危急的重要關頭,他總能抓住稍縱即逝的機遇,化險為夷,贏得了三秦將士的信賴和擁護,使他成為陝西辛亥革命公認的領袖。

  遭奸人謀害兄為其復仇

  一九一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井勿幕由鳳翔還攻興平,正在籌劃之際,降人李棟才假造郭堅司令之函,邀往南仁村議事,井勿幕簡從而往,誤墜奸謀慘遭殺害。時任陝西督軍于右任致電參眾兩院、軍政府,報告井勿幕被害,痛呼:「天呼何心,壞我長城!」陝西革命黨人銜恨痛悼,紀念不衰。

  一九一九年中秋,井岳秀在榆林鎮蜀手刃兇手李棟才以祭胞弟,他在寫給友人的一封信中嘆道:「仇雖復,而幕弟常此終古,傷哉,痛哉。」直奉再戰,井岳秀被孫中山先生任命為中央直轄陝西討賊軍臨時總指揮。日軍發動侵華,井岳秀親電蔣介石主動請纓抵抗日寇。

  抗戰臨近勝利之時,國民政府明令對井勿幕先生立傳、褒揚;追贈井勿幕陸軍上將銜。一九四五年,井勿幕殉國二十七周年,陝西各界舉行隆重公祭、公葬典禮,井勿幕靈柩由蒲城遷葬西安南郊少陵原清涼山。墓碑題款由蔣中正題書。陝西省政府為「緬懷豐偉之功,彌切景仰之忱」,命名西安「小南門」為「井上將門」,並改「四府街」和「琉璃廟街」為「井上將街」。一年之後,西安市政府又將「井上將門」更名為「勿幕門」。

  朗朗乾坤,天理昭然。這位以「同盟始、靖國終」洵不世出的時代精英,不應湮沒在歷史風雲。以平生之實踐力行「報效國家,忠於人民」,是對井勿幕一生客觀公正的評價。

  圖片:井氏家族後人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