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性「娘化」,是病嗎?


  圖:《開學第一課》是一檔內地學生家長在開學第一天都會收看的節目

  □101個漂亮的年輕男孩,個個都畫着精緻的眼妝,塗着粉嘟嘟的唇膏,臉上是一層厚厚粉底打造出的奶油瓷肌:這是今年內地選秀綜藝節目《偶像練習生》中的一道景觀。隨着節目爆紅網絡,優勝選手躋身當紅「流量」行列,收穫粉絲無數。一時間,這種看起來顛覆了傳統男性形象的「娘」現象,成為熱議的公眾話題。\小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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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9月,由央視製作播出的電視節目《開學第一課》因為邀請《偶像練習生》其中多位選手擔任「助力團成員」,引發了部分觀眾的抨擊。作為一檔內地中小學生及家長在開學第一天都會準時觀看的教育性節目,不少家長認為這樣的形象會影響小朋友的價值觀與審美取向,甚至喊出「少年娘則國娘」的口號。隨後主流媒體就此現象相繼刊文。有的公開批判此類現象,認為這是一種病態審美,會造成不良的社會後果;也有的認為當下的多元社會應該尊重和包容差異,加強引導;還有人認為這是對抗韓流偶像的中國製造,應該鼓勵。

  「天然娘」古已有之  

  其實「娘化」問題並不是一個新話題,也非簡單的是非對錯,可以一言以蔽之。對於娘的探討,應該首先區分「生物性」的「天然娘」和「環境性」的「人造娘」。前者是與生俱來的特點,後者是後天社會環境因素下形成的行為。

  而「天然娘」中大抵又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跨性別者(transgender),他們在自己的性別定位上存在心理認知與先天生理性別特徵的不對位,比如著名荷里活導演華卓斯基姐妹,內地主持人金星等。但需要說明的是,跨性別者只強調心理的性別認同,並不一定都會通過醫學手段成為變性人(transsexual),1999年著名女性導演金佰利.皮爾士拍攝的美國獨立電影《男孩別哭》中,就講述了一位生理是女性的跨性別男性在生活中遭遇的歧視與暴力。這種先天的非傳統性別認知,對於個體而言是一種被動選擇,尊重與生俱來的差異,是文明的基本要求。

  另一類的「天然娘」並不涉及性別認知問題,是天然擁有女性特質的男性。但這裏首先要搞清楚的問題是,什麼是「女性特質」,什麼又是「男性特質」。

  明清世俗小說中常見的才子形象總是文弱美貌的。《玉堂春落難逢夫》中的蘇三初遇王景隆,見其「眉清目秀,面白唇紅,身段風流」,對其一見傾心;《醒世姻緣傳》形容男主角晁源「何郎傅粉三分白,荀令留裾五日香」,《好逑傳》中乾脆將愛好打抱不平的御史之子鐵中玉叫作「鐵美人」,話其「既美且才,美而又俠」。可以說,在過去對男性的傳統審美中,瘦弱文靜、白皙清秀才是主流。

  今天,這些詞語在通俗表達中幾乎已經成為女性專屬的形容詞彙,擁有這些特質的男性經常被稱為「不夠man」,甚至是貶義的「娘」。2015年一部關於台灣初中生葉永鋕的紀錄片引發社會關注,因為外表舉止「女氣」,葉永鋕從小經受校園霸凌,曾被數位同學強行脫下褲子「驗明正身」,以至他不敢在下課時間上廁所。在他讀初中三年級的一天,因為小解後急於趕在下課前返回教室,步下台階時不慎滑倒,頭部撞擊地面致死。他的母親在紀錄片中說:「我們沒有錯。我們向着陽光。」可是,這種造成巨大傷害的歧視的根源在哪裏?

  「人造娘」身不由己

  澳洲著名社會學家拉伊文.康奈爾(R.W. Connell)在男性研究過程中,提出一種通過男性氣質構建出的社會結構。她認為現代社會在兩性的教育過程中,把理性、有進取心、有攻擊性等適合在現代經濟社會中生存發展的特點,轉變成一種「男性氣質」的描述,貫穿在整個社會對男性教育過程中,這種男性氣質的構建不僅在兩性之間實現了一方對另一方的壓制,同時在男性內部也依照「男性氣質」的多寡形成了等級序列。用「娘」對男性進行貶損,實際上就是這種內部壓制的典型體現。

  另外,在關於「娘化」現象的通俗表述中,一個對於女性群體的代稱(「娘」)變成了一個用以抨擊男性的貶義詞,這種表達潛意識中蘊涵着對兩性形象的高低貴賤的判定。也因此,「女漢子」可以在生活中職場中如魚得水,「娘炮」卻備受攻擊與歧視。

  但是,這些備受輿論攻擊的偶像明星們並非基於「天然娘」的原因,他們的「娘」我們姑且稱為「人造娘」。輿論說他們的妝像女明星一樣厚,罵他們在台上賣萌撒嬌賣相難看,然而這些偶像明星被打造出來,就是為了迎合粉絲經濟,從這個角度看,他們並非是一個真實有溫度的人,而是一件工業商品。化妝、賣萌等行為,就是對這件商品進行的包裝,一切以消費者(粉絲)的喜歡為導向。因此用簡單的「娘炮」這種字眼去抨擊這些藝人是不合適的,他們身為被物化了的商品本身,並不能決定自己的樣子。這些台上精緻的「流量」到了台下很多都是清爽的大男孩,也並不會化妝。但當他們的公司、經紀人給他們制訂了這樣的路線,作為商品的他們只能接受。

  問題在於,過去被消費被物化的一直是女性。化妝、打扮、撒嬌討好,這些行為早已被女性內化吸收,社會也將其視為理所當然。而今天隨着資本的發展,當男女都不能幸免於成為商品之難時,長期作為消費者而獲益的一些人群開始感到危機。北大教授戴錦華在去年表達過「資本的內部邏輯某種程度上會超越現有的性別權力結構」的觀點。在當前消費主義的大環境下,同樣是濃妝艷抹,為什麼女星可以,男星卻不可以。欣賞女性化妝討喜卻憎惡「偶像練習生」們精心裝扮後的「娘」,這是否一種雙重標準?然而如果不是這樣,鼓吹男女一起邁進被物化被商品化的進程,這是我們追求的平等嗎?所謂女權主義(Feminism),實際上是爭取人權。當初資產階級革命後,無論是法國的《人權宣言》還是美國的《獨立宣言》,裏面天賦人權的「人」明文規定是男人(Men),因此,後來爆發了以要求女性選舉權為開端的女權運動。女權主義是爭取同男性一樣的人權,而拉着男性一起撤離人類主體位置,落入「商品化」「客體化」「非人化」的境地,這是進步還是後退?

  審美觀隨時代變  

  當然,除了被動的商品化的「人造娘」之外,還存在主動將自己的打扮呈現出某種女性特質的人群,這是一種審美取向上的不同。一個社會存在主流審美,相應的就會存在一些非主流的審美,除了娘以外,還有胖、矮、凌亂、邋遢等等。多數人常常容易形成暴行,但當我們指責別人娘的時候,不如換位想想是否自己可以永遠站在主流的位置上。異者不等於邪惡,娘可以是精緻,胖可以是豐腴,邋遢可以是天真隨性,更何況千年來人類的審美總在不斷的改變,今天的主流審美百年後未必不是邊緣,但唯有包容開放是所有偉大的年代的共同主題。

  英國思想家約翰.彌爾(John Stuart Mill)將個人行動自由的前提限定於不涉及他人的利害。所以如果這些「娘化」的男性既不傷人性命,又不危害社會,那讓更多的人有自己舒適的生活方式,又有何不可。一個進步、開明的社會應當包容那些游離在主流之外的邊緣群體,允許多元的審美有自己生存的空間。

  世界不應該只有一種樣子,撕去「男性氣質」或者「女性氣質」的標籤,追求自己喜歡、堅持、認為正能量的事情,女性可以剛強可以充滿攻擊性,男性可以柔美可以小鳥依人,不壓抑自我,依據真實的內心生活。讓個人在自由的疆界內隨心發展,不同的審美取向之間相互激盪碰撞,文化會更加豐富充滿活力,世界也會更加多樣精彩。

  下期「文化觀瀾」將於10月18日刊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