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小鮮,三餐為雅\作者:葛亮,小說家,學者。
圖:極其家常的炒米粉,想做得好吃並不容易
中國人有詠物言志的傳統,又持有家國之念,對食物的關注往往成為重要的窺口。老子曰:「治大國若烹小鮮」,說的是國策方略,也是火候的拿捏得宜。廟堂畢竟複雜,失意於此,往往退而求其次,以「吃」入文,算是一種心理補償。寫得越精彩,失意愈甚。歷朝歷代,自有書單可作輔證。孟元老的《東京夢華錄》、張潮的《幽夢影》、張岱的《陶庵夢憶》、李漁的《閒情偶寄》等等。而袁枚的《隨園食單》,則見曠達之相,自覺蕩開仕宦「正途」。造園譜曲外,將飲食作為人生態度的一端。
大家小作 樸素自然
周作人在《北京的茶食》裏寫:「我們於日用必需的東西以外,必須還有一點無用的遊戲與享樂,生活才覺得有意思。我們看夕陽,看秋河,看花,聽雨,聞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飽的點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雖然是無用的裝點,而且是愈精練愈好。」這是要和「有用」分庭抗禮,是他所謂「生活之藝術」的總旨趣,要「微妙而美地活着」。舒蕪評價說:「知堂好談吃,但不是山珍海味,名庖異饌,而是極普通的瓜果蔬菜,地方小吃,津津有味之中,自有質樸淡雅之致。」原本他的故鄉紹興並非出產傳統美食之地,薺菜、羅漢豆、霉莧菜梗、臭豆腐、鹽漬魚,皆非名貴之物。雖是談吃,意在雕琢習俗儀典,民間野諺等大「無用」之物。食材越是平樸,越是無用之用的好底裏。鍾叔河在《知堂談吃》序言中說:「談吃也好,聽談吃也好,重要的並不在吃,而在於談吃亦即對待現實之生活的那種氣質和風度。」可見談吃,可以之為大事,亦可為小情。
《飲膳札記》算是典型的大家小作。「小」言其輕盈,亦言其入微。台灣作家善寫飲食,各具擅場。舒國治繪美食地圖,焦桐寫饌飯掌故。我愛讀林文月,除了其躬親於食譜程序,鉅細靡遺,還在其背後的人情與人事。
林文月是台灣文壇獨沽一味的女性學者作家。學問自不必說,在論述、散文、翻譯方面均有建樹。《源氏物語》公認的最好譯本,出自她手,至今未出其右者。盛名又在軼事,現今已入耄耋。當年台大校花的美名,仍傳揚如佳話。或許美人在骨,令人念念不忘。「那一年,整個學校的男生,都跑去看林文月。」回憶其少時風姿的,除了李歐梵教授等學弟學長外,竟還有李敖。李大師言林氏之美,雖為彰顯前妻胡茵夢的魅力。不同於一貫狂狷,話語中對林文月的看重,平添了一分愛敬。
有這樣的家世,林文月的文字,並無飄忽自負之意。相反,平樸謙和得令人感嘆。即便優雅,也是日常的優雅。十分推崇她的陳平原教授,記一次宴請。聽幾位台大同仁說起「女教授」的艱難,林先生便說:「我實在不佩服現在那些只知道寫論文,從不敢進廚房的女教授。」這話在女性主義大行其道的學界,是有些危險的。但林先生身體力行,甚而在其年輕時寫下《講台上和廚房裏》,稱說,一個女性教員和家庭主婦有甘有苦,實在也是應該。
平原教授說他最怕遇到「學者型作家」,因其思路清晰,話也說得透徹,輪到評論家上場,幾乎「題無剩義」。林先生文章的好,或許正是在治學的高屋建瓴之外,多了些女性於家居生活的體恤與現實,體會中饋之事裏「人生更具體實在的一面」。也是主婦特有的瑣細,使得她的文字有溫柔着陸的韻趣。暖意氤氳,帶來令人回味的空間。這一則因其記述過往,並不維護強韌與完美的輪廓。「楔子」裏,說到蜜月歸來,自己煮第一餐飯的失敗甚而狼狽,生火被煙霧熏出了眼淚。「男主人準時回家時所見到不是溫暖的晚餐,卻是一個流淚的妻子。」二則文中時而寫一己特有的任性,無傷大雅,反有一種讓人親近的顢頇。寫「台灣肉糉」說到少女時期長輩的碎碎念,「女孩子要會蒸糕、包糉子,才能嫁人」。因為厭煩長輩的絮叨,以及對婚嫁事理的懵懂,以致對這些食物產生抗拒,不免「掩耳每不喜」。因此,這書中的林先生,並不是長於庖廚的大師。因其不禁每每向生活示弱,倒更像錯落於柴米油鹽的煮婦。這便多了許多煙火氣,看她燒菜,娓娓道來自己的廚房經驗。竟好像也在看一個鄰家姑姐,與我們同聲共跫地成長。可見三分敬,七分親。
飲食為表 人事為裏
因此,你在這些文字中,讀不到微言大義。一切出於樸素、隨性及自然。「我於烹飪,從未正式學習過,往往是道聽途說,或與人交換心得,甚而自我摸索;從非正式的琢磨中獲得經驗與樂趣。有時,一道用心調製的菜餚能夠贏得家人或友輩讚賞,便也對欣然安慰。」由讀者的角度,這份素人心態,格外動人。因其有旁逸之趣,也有一分不襲窠臼的自我。筆者看來,林先生做菜的方式,頗像中國小說的淵源。昔日的「稗說」,未如詩居廟堂之高。因其無所規矩,卻獲得在民間肆意生長的命途與美感。在她筆下,讀到的與其說是「廚藝」,毋寧說更多是「廚意」。佳餚固然可觀,但以此為媒,也是為了食者佳聚。「宴客之目的,其實往往在於飲膳間的許多細瑣記憶當中,歲月流逝,人事已非,有一些往事卻彌久而溫馨,令我難以忘懷。」
《飲膳札記》是四兩撥千斤的精緻食譜,也是集作者交遊大成。有幸成為林家宴座上客的,多半是師友。和林先生一同共乘白駒,塵埃落定後,皆是聲名赫赫的人物。在其文字中出現最多的,大約是其恩師臺靜農教授,言行投足,幾乎是半個家長。林先生有小機趣,「為了避免重複以同樣的菜式款待同樣的客人,不記得是何時起始,我有卡片記錄每回宴請的日期、菜單以及客人的名字。這樣做的好處在於一方面避免讓客人每次吃到相同的菜餚;另一方面可以從舊菜單中得到新靈感。」難怪被她宴請過的學生嘆道「老師做菜和做學問一樣」。
這話算是說對了一半,治學嚴謹,但不可拘囿。林先生寫過一道極其家常的吃食「炒米粉」。普通則普通,但做得好並不很容易。朋友吃過她的炒米粉,常驚為天人,依次來討教秘方。林先生便耐心寫了從選料至烹製的全過程。備料的部分,胡蘿蔔高麗菜,香菇與蝦米。先生寫酌量,大約所用蝦米是「一大把」。說完了,自己也感嘆:「記述材料多寡,乃至切割操作諸端,只是供作參考而已,中國人對於飲膳之處理,其實相當融通隨性」,「往往隨心所欲不逾矩」。她便也寫在京都遊學,遇到大阪的朋友向她學炒米粉。這個日本友人看她切葱便虛心請教「切幾厘米長」,加醬油須「多少湯匙」。林先生信口說了,見友人在黑板上寫下「葱(3cm),醬油(1.5湯匙)」,既「有些心虛,也有些好笑」。
濃郁鄉情 充盈舌尖
關於這一點,筆者居然有些感同身受。家母同為教授,因為專業是工程數學,對烹飪,便有些精確至於犯難的心態。比如她在菜譜上,最怕見到的便是「少許」二字。遇到簡直不知所措,將集聚的自信心全折損了。後來,我在小說《不見》中便以她老人家為原型,寫了一個退休的教授。好在有主人公循循善誘說:「中國就算入詩的數字,大多也是個虛指。比如『一片孤城萬仞山』、『白髮三千丈』,您老不用太過認真。」
大約在林先生筆下,可看到其中舉重若輕。她既寫「潮州魚翅」、「紅燒蹄參」、「佛跳牆」等功夫菜,更多則是如「香酥鴨」、「清炒蝦仁」、「椒鹽裏脊」等家中日常膳食。因此,常可看到她對待菜餚的細緻講究,卻又時有些信馬由繮。比如「口蘑湯」一文,洋洋灑灑記述了孔德成先生教她的孔府高湯。但到自己下廚,刪繁就簡,用市面所賣「Campbell's」牌的清雞湯便可代之。而對口蘑中甚難去除的砂石,則似頗認同許師母,即許世瑛教授的太太所授:「那口蘑裏頭你的砂子兒啊,洗不清的,也只好吃下去,反正是家鄉的砂土嘛。」聽來不禁令人莞爾,簡直有些佛系了。
林先生寫的菜餚,即便膏腴,也非異饌。看她寫食物,實際都是和三餐相關的回憶。記魚翅寫的是與老父最後一餐年夜飯;香酥鴨則是在家中幫傭二十餘年的阿婆邱錦妹;扣三絲湯寫的是令夫君豫倫難忘的城隍廟小吃,她憑了後者的描述做了出來,方發覺竟無知覺間抵達了稚齡即離開的上海。未老莫還鄉,還鄉須斷腸。近鄉方情怯。這份遠遙相思,只停留在味覺,纏繞於舌尖,或許才是最好的歸宿了罷。
(文中小題為編者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