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身直在浮雲上


  圖:鄭珉中在家中練琴。琴為伏羲式,斫琴名家田雙琨製

  鄭珉中,字從易,晚號南郭琴叟,一九二三年出生於北京,一九四六年加入故宮博物院,至今七十二年,是故宮博物院碩果僅存的前輩名家。他在書法、繪畫、金石、文房四寶及金銀珠玉、竹木牙雕等工藝品,各方面均有深厚造詣。/姜舜源 文、圖

  ?記故宮文物專家鄭珉中先生

  鄭珉中一直在博物館業務第一線的陳列部工作,大約在一九八七年也就是六十五歲前後,才離開展覽一線,調到研究室專門從事研究工作,從此以文房四寶、古琴文物研究為主,先後發表專題學術論文、琴論三十餘篇。他的每篇論文往往是一項研究成果的總結。比如琴論,對古琴的產生與發展、斷代與鑒定、製作與修復,都有獨到見解,甚至起到撥亂反正作用。例如《論日本正倉院金銀平文琴兼及我國的寶琴、素琴問題》,全面論證此琴是日本人仿製的中國琴,是日本琴,而為中日兩國古琴界所認同。如今他已九十六歲,擔任國家文物鑒定委員會委員、故宮博物院研究館員、院學術委員會委員、北京古琴研究會副會長、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口頭和非物質遺產代表作」、「古琴」傳承人之一,獲得國務院「特殊津貼」的獎勵;出版有《故宮古琴》、《蠡測偶錄集》等論文集。

  另外,鄭珉中於一九五三和一九六一年,相繼將家藏古代瓷器五十七件、印押二十件,捐獻故宮博物院。他為人誠摯,心志澹泊,學術精湛,有古君子之風。明初高啟《姑蘇雜詠.涵空閣(在靈岩寺)》詩曰:「置身直在浮雲上,縱目長過去鳥前。」他正是這樣一位志存高遠的故宮學人。

  文博前輩,碩果僅存

  故宮老一代專家學者,與其他文化文物機構的專家學者有些不同,多為世家子弟,系出名門,受過系統的傳統教育。例如:古印璽專家羅福頤,是古文字學家羅振玉之子;明清史和文物專家朱家溍,是晚期大學士朱鳳標玄孫;古陶瓷專家馮先銘,是近代第一代歷史地理學者馮承鈞之子。鄭先生為人低調,從來不提自己的身世。相反倒常提起「文革」期間,在湖北幹校競賽挑磚,自己就是不服輸,直到挑戰一擔挑三十二塊大磚。我與他特別投緣,有一天說到他和夫人都寫字、畫畫,不經意間說起:夫人名叫毓嵐,是書畫家溥雪齋的女兒。溥雪齋(一八九三至一九六六年),愛新覺羅溥伒,號雪齋,道光皇帝的曾孫。其祖父為道光帝第五子惇親王奕誴,父為貝勒載瀛,溥伒為載瀛長子,過繼給道光帝第九子孚郡王奕譓為孫,承襲王爵。孚王府俗稱「九爺府」,在朝陽門內大街路北,至今基本保存完好。這就是鄭先生的恩師和岳父家。他對自家家門卻從未對我提起。

  原來,他父親鄭言(一八七四至一九四六年),是清光緒三十年(一九○四年)甲辰恩科(因慈禧太后七十萬壽特開)二甲第九名進士,即總排名第十二名。清廷於次年宣布停止科舉,此科殿試所取二百七十三人,成為中國歷史上最後一科進士。這一科禮部「會試」第一名即「會元」譚延闓,後來曾任南京國民政府主席;光緒皇帝親自主考的「殿試」狀元劉春霖、榜眼朱汝珍、探花商衍鎏都是近代名人。例如商衍鎏是金石學家,其子商承祚是廣州中山大學名教授。鄭言中式後授主事,入進士館學習;後選派日本法政大學速成科進修,民國成立後曾任北京國民政府時期平政院評事。這些事跡本身就是近代歷史的見證。

  鄭珉中原籍福建閩侯(今福州市閩侯縣),寄籍四川華陽(已併入成都雙流縣)。一九四六年父親逝世之前,在家塾讀書,臨習漢魏碑帖,並從林彥博、汪靄士學畫,從王杏東、李浴星學琴;最後從一代琴聖管平湖學琴。父親的突然離世,使家庭陷入困頓之中。此時福州同鄉、光緒三年(一八七七年)狀元王仁堪之子王世襄先生,伸出了援手。他把鄭珉中引薦給文化泰斗朱啟鈐先生,朱先生再把這位好學上進的年輕人推薦給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陡遭變故的鄭珉中賣掉了房子,搬到景山前街、故宮神武門護城河邊的故宮宿舍裏住,從此成為完完全全的故宮人。一九四七年秋,他再從書畫家溥雪齋學習書畫,並與雪齋先生的千金毓嵐結為夫婦。

  加入故宮三年後新中國建立,故宮博物院進入新的發展高潮。院長吳仲超是新四軍儒將,他思想開明,大膽依靠專家辦院。陳列部主任是著名古文字學家、青銅器專家唐蘭,部裏有羅福頤、徐邦達等成名專家。此時鄭珉中跟隨管平湖學琴正漸入佳境,就白天上班、晚上練琴。唐蘭對他說:「咱們陳列部白天幹的都是體力活,只有晚上才有時間學習業務。這個琴不放棄不行啊!」他於是毅然放下古琴,白天全身心投入歷代藝術館籌建,晚上跟唐蘭一起,到中央美院聽王遜、金維諾講授中國美術史,閻文儒講中國雕塑史。在故宮前輩專家裏,他是最年輕的,又極為隨和,「沒人做的我來做」就成為他常說的一句話。先後任陳列組、歷代藝術組、法書銘刻組、繪畫組、銅器組、金石組、工藝組組長。新中國建立到改革開放之前,故宮博物院被確定為「中國古代藝術博物館」,「中國歷代藝術館」是當時的核心展館,也是博物館真正科學陳列展示的開始。該館建成初期,每年充實改陳一次。各藝術門類兼通的人,故宮基本上只有朱家溍和他兩位。

  琴學傳人,「管派」衣缽

  古琴,就是中國古代的琴,有瑤琴、玉琴等美稱,有三千年以上歷史,是最富中華民族特色的民族樂器。琴聲音域寬廣,音色深沉,餘音悠遠,是古代最崇高的樂器。在《中和韶樂》等廟堂音樂裏,琴和瑟地位突出,好比西樂的小提琴和大提琴。一九二○年代音樂界為與鋼琴區別,才改稱「古琴」,又稱「七弦琴」。清末民初是中國歷史上比較動盪的時期,但文化學術卻有靚麗表現。管平湖(一八九七至一九六七年)被譽為「一代琴聖」,人稱「管派」。新中國成立後受聘為中國民族音樂研究所專家,展開古琴研究、整理,成績卓著;已成絕響的古譜《廣陵散》、《幽蘭》經他打譜而重放異彩;《大胡笳》、《小胡笳》、《獲麟操》、《烏夜啼》、《長清》、《短清》、《離騷》、《白雪》等琴曲,也是他打譜整理的。他還撰有《古指法考》一書。

  鄭珉中第一位琴學老師是山東諸城派王杏東,第二位是九嶷派李浴星。一九四○年淪陷時期,許多琴家都去了南方,師傅李浴星把鄭珉中介紹給管平湖。管平湖願意收這位弟子,但有個條件:從現在起三個月之內不要彈琴,把原來學的全忘掉。這三個月中,每周來兩次,看師傅彈琴、教琴;聽滿三個月,再給你上課。三個月後,他開始學習《靜觀吟》、《良宵引》、《平沙落雁》等古曲。管師教學有個特點:學生彈一支曲子,一直要彈到跟老師的程度差不多時,才教下一支新曲,手把手地教彈、示範。就這樣他跟管師學了四年,得管師彈琴、鑒琴、修琴之藝術。一九四七年,管平湖率張伯駒、王世襄、溥雪齋、楊葆元、鄭珉中等創辦了北平琴學社;一九五四年,在此基礎上成立北京古琴研究會。長期耳濡目染、潛移默化,使他不但學到管師的琴學藝術,而且全面繼承了「管派」衣缽。

  「安史之亂」,「大聖遺音」

  故宮博物院現存「大聖遺音」、「九霄環佩」兩件唐代「宮琴」(御用琴),「飛泉」、「玉玲瓏」兩件唐代「野琴」(民間的琴),而且都是出自唐代西蜀斫琴世家——雷氏之手的「雷琴」,價值無法估量。其中「大聖遺音」為清宮舊藏,經管平湖、王世襄、鄭珉中,接力保護、修繕、研究和發揚光大,已經成為傳國重器。四字琴名是宮琴標誌之一;兩字、三字琴名,是民間琴的標誌之一。

  「大聖遺音」琴形制為神農式,桐木斫,通長一百二十厘米,肩寬二十點五厘米,尾寬十三點四厘米,厚五厘米,底厚一厘米。漆色栗殼色、黑色相間,純鹿角灰胎,琴漆發蛇腹間細牛毛斷紋,局部略有朱漆修補。漆、斷紋是古琴年代和斷代重要依據。它金徽玉軫(徽,繫琴弦的絲線;軫:轉動琴弦的軸),形制渾厚,圓形龍池,扁圓形鳳沼,納音微作降起之狀,琴背題名、大印及銘文,均為古代製琴時的鐫刻。琴音清脆鬆透,饒有古韻。腹款為漆書「至德丙申」四字。至德丙申,為唐肅宗至德元年(七五五年)。鄭珉中研究揭示,此琴正是唐史記載的「安史之亂」中,「明皇幸蜀,太子即位於靈武」時製作的。北宋陳暘《樂書》說:「唐明皇返蜀,詔雷儼待詔襄陽。」唐玄宗時雷氏以雷儼為代表,供奉內廷。此琴造型優美別致,色彩璀璨古穆,斷紋隱起如虬,銘刻精整富麗,為「雷琴」經典製作,而且承載了重要歷史信息。

  此琴原藏於故宮皇帝寢宮養心殿之南的南庫,說明乾隆等皇帝很珍視它。但晚清國勢衰落,皇帝們也無心風雅,庫存的這張名琴,竟然弦軫俱失、嶽山(架弦的硬木)崩缺,被棄置於南庫的牆角邊。而南庫年久失修,屋漏泥水經琴面淌下,不知過了多少歲月,已經在琴面上凝結了一層堅厚的水銹。表面看上去,琴色灰白,彷彿漆面已脫盡,儼然破敗不堪了。一九二四年十一月溥儀出宮後,清室善後委員會點查宮中物品,《點查報告》明確登錄:「崑字一○七號,破琴一張。」於是又繼續沉淪了二十多年。一九四七年,當時供職院中的王世襄發現了這件「破琴」,他初步斷定這是中唐古琴,並移送珍品庫庋藏。新中國建立後的一九四九年底,經院長馬衡同意,延請古琴大師管平湖來院修理,經歷數月,多年沉積的厚厚的一層水銹方被徹底清除乾淨。這張千年以上的唐琴,雖遭此厄運,但琴面的鹿角漆胎仍堅牢如故,並未因泥水浸泡侵蝕,而使自然隱起的斷紋發生浮動脫落。可見唐代古琴,確因精工細作,流傳百世。這才真正是「工匠精神」!元代周密《雲煙過眼錄》記載,宋徽宗百琴堂稱最的「春雷琴」,被金人掠走,宋徽宗的「粉絲」金章宗又把這張名琴「挾之以殉葬」,在地下埋了十八年後復出人間,竟毫髮無損。有了「大聖遺音」的經歷,人們從此對其傳奇經歷深信不疑。管平湖先生又依原樣重新裝配了紫檀嶽山和其他配件,這張唐琴從此神采煥發,呈現大唐氣象、奏出盛世遺韻。

  作文有韻,秀才人情

  鄭珉中書法、繪畫受溥雪齋先生影響最深。溥雪齋、溥心畬、溥毅齋、關松房、惠孝同等,於一九二四年組成「松風畫會」,傳承中國傳統繪畫。心畬先生力主「空靈說」,說「高皇帝的子孫沒有不空靈的」;雪齋先生書法學宋米芾、元趙孟頫,融米趙於一體,獨具謹嚴而瀟灑的神韻。鄭先生繼承了他們的藝術風格,而特別主張作文要有氣韻。這實際上源於師傅們的「空靈說」。

  他為人忠厚,念舊、感恩,對師傅管平湖的師恩沒齒不忘。直到近年,有傳媒推介他,他都是把老師的照片放在第一張。二○○五年故宮博物院八十周年慶典,他彈奏一曲《平沙落雁》。因為業界稱他彈的《良宵引》和《平沙落雁》,與管先生彈得酷似。他就以此紀念師傅。

  前幾年他的恩人、文物名家王世襄逝世,他和夫人飽含深情合作一幅高山流水圖畫,毓嵐作畫,他賦詩:「義氣薄雲天,謝絕唐琴憐舊友;恩情同雨露,援救孤雁脫寒塘。」

  他對後輩也是謙謙君子之風,情深誼長。我離開故宮後,經常跟他電話聯繫。前年有一天給他打電話,問候老人家身體好嗎?只聽他說:「舜源,我不好啊,行動不方便啦!」實話實說,一點也不虛言假套。早些年我去他家看望他,他就會準備出寫好的字畫,一邊說:「秀才人情紙半張。」他送的字畫不寫上款,為的是你若是再轉送朋友方便。處處替人着想。

  「故宮名家系列」四之三

  (作者為中國歷史文化學者、北京市檔案學會副理事長、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