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相親在於心相通
圖: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清濮森《隸書摹裴岑紀功碑軸》
□「國之交在於民相親,民相親在於心相通。」此話用以描述明清時代,中朝兩國文人士大夫之間的交情,恰如其分。兩國文化界有互為師友、聲氣相通的傳統。除官方關係之外,當時兩國文人士大夫之間交往互動密切,人文交流熱絡。
清乾隆時期的翁方綱,被當時兩國文化界奉為一代宗師;稍後的吳嵩梁,被金魯敬、金正喜、申緯等朝鮮文友尊為「詩佛」,他們有着共同的文學主張,心心相印,都效法宋代詩人蘇軾(蘇東坡);晚清曾任廣東巡撫、兩廣總督的葉名琛,從祖父開始,與朝鮮文化界保持三代「世交」;晚清書畫家、收藏家濮森,在古董市場淘得晚明大書家倪元璐楹聯殘件,朝鮮使節鄭元容願以千金求購,濮卻不忍割愛,真情流露。
詩文酬唱,共仰東坡
筆者因工作接觸到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清人書法作品,承館方慨允引用其中部分文物圖片。館藏吳嵩梁《行書祝壽詩軸》,作於道光六年(一八二六年):「江山如畫鶴飛迴,赤壁當年載酒來。月紀東坡前二日,星瞻南極近三台。雲中染翰皆仙侶,膝下傳經有俊才。周甲我慚同丙戌,梅花萬樹一銜杯。」
詩贈朝鮮吏部判書(部長)金魯敬(字酉堂,一七六六至一八三七年)六十周甲壽辰。他們同是出生於乾隆丙戌(一七六六年),都崇拜宋代大詩人蘇東坡和宋詩。詩前兩句追敘蘇東坡《赤壁賦》「舉酒囑客」情形。三、四句說酉堂生日早東坡兩日。五、六句讚揚金魯敬父子兩代才俊。最後兩句說你我同庚,在周甲誕辰來臨之際,讓我們共進一杯。詩末款識:「蘇文忠公(蘇軾)生於宋景祐三年(一○三六年)十二月十九日,酉堂先生於是月十七日生,其歲在乾隆丙戌,與余同庚,今皆周甲,寄此為壽,即請大雅之正。道光六年孟春月下旬,書於京師。愚弟吳嵩梁。」這件作品是典型的蘇東坡書風,包括「偃筆」等蘇體特徵。晚清評論家史夢蘭稱其:「詩佳不必言,書法亦有拙意,而饒秀氣。」
收到這份賀禮,金魯敬回贈一件詩扇;吳嵩梁再回贈《次詩扇韻寄答朝鮮金酉堂判書》:「一別萬餘里,論詩記此辰。月仍元夜滿,花已上林春。晚節方聞道,清時各愛身。壽觴同日舉,橫笛有青巾。」
吳嵩梁(一七六六至一八三四年),字子山,號蘭雪,江西東鄉縣人,清代著名詩人、文學家、書院教育家。據《(光緒)江西通志》、清張維屏《聽松廬詩話》等記載,他是一位美男子和才子,翁方綱督學江西時,非常賞識他的才華,在翁師獎掖下,「詩名頓起」。他接受尊崇唐杜甫的「杜陵詩派」影響,而尤其宗法蘇東坡詩,成為近代「宋詩派」的先驅。像有些詩人、藝術家科舉考試不順利一樣,他直到嘉慶五年(一八一○年)五十多歲才中舉,進士則屢試不第。但當時文化名人王昶、翁方綱、秦瀛、法式善、吳錫麒都推重他,吏部乃以他「國學博士」(太學教授)的身份上報皇帝,被任命為內閣中書(處級官員)。內閣是朝廷中樞機關,道光朝內閣中書舍人多異才儁彥,其中有「薇垣五名士」:龔自珍以才,魏源以學,宗稷辰以文,吳嵩梁以詩,端木國瑚以經術。
文人相重,「海東三蘇」
吳嵩梁文名、詩篇流播及於海外,《(光緒)江西通志》稱其在當時朝鮮王朝、琉球、日本影響很大。他的詩集收錄很多與朝鮮、琉球朋友真誠交往的詩文;日本商人斥四金購其詩扇。朝鮮吏部判書金魯敬和金正喜父子,侍郎、著名詩人和畫家申緯(字漢叟,號紫霞),與之交情尤深,稱其為「詩佛」,鏤梅花為龕,奉其像及詩卷於龕中。
他在國子監及內閣工作二十餘年,有不少來自朝鮮、琉球的學生。比如嘉慶十年(一八○五年),在京琉球陪臣向邦正,奏請入北京國子監進修,他曾專門負責這項工作,「以博士奏充琉球學經理官」。向邦正受教於吳嵩梁門下,學成歸國。後來琉球來使皆以得其詩句為榮。《朝鮮金酉堂判書及其子秋史、山泉,置酒梅龕,為余遙祝六十初度,寄此奉酬》,印證相關事實:「金剛雲氣接匡廬,奇句飛來夢亦符。天下幾人宗老杜,海東今日又三蘇。」「弓衣繡字壁籠紗,中外虛名享太奢。三島門生持使節(原註:琉球使臣向邦正,舊以入監肄業,出余門下),一龕詩佛供梅花(原註:申紫霞侍郎以詩佛見推)。」
金剛、匡廬,分別是二人家鄉的朝鮮金剛山、江西廬山。尊崇杜甫、蘇軾的共同文學主張,使他們互相引為知己。海東今日又三蘇,稱讚金魯敬、金正喜、金山泉父子三位,好比宋代蘇洵、蘇軾、蘇轍父子三位英才。三島門生、一龕詩佛,明確交代向邦正出其門下,申紫霞以詩佛見推、置酒梅龕祝壽。他的《東坡雪堂圖詩》詩末識語提到:在十二月十九日蘇東坡誕辰,金魯敬、申緯等舉行祭祀,供奉神牌的梅龕旁,懸掛翁方綱畫像作為配祭,以吳嵩梁的詩集為供品。古語說「文人相輕」,但這一群跨國的知識分子們,卻是「文人相重」。
出使拜師,學者官員
如果說吳嵩梁與同庚的金魯敬關係最密切,那麼翁方綱、阮元與金魯敬的兒子金正喜則是師生之誼、忘年之交。中朝兩國文化界交往源遠流長。乾隆時期朝鮮著名學者朴趾源,曾出使中國,留下許多著作。金魯敬長子金正喜(一七八六至一八五六年),字元春,號秋史、阮堂、禮堂。他先是師從朝鮮「北學」大師朴齊家。嘉慶十四年(一八○九年),金魯敬作為朝鮮冬至兼謝恩使副使,帶領當年科舉登第的長子金正喜出使北京,拜中國著名學者翁方綱、阮元為師。
翁方綱(一七三三至一八一八年),字正三、忠敘,號覃溪,晚號蘇齋,順天府大興縣(今北京市大興區)人,清代書法家、文學家、金石學家,官至內閣學士,為乾嘉時期文壇領袖。他在詩學上提出「肌理說」,推崇以蘇軾、黃庭堅為代表的宋詩。清人在文學藝術上,視以王羲之為代表的晉人為最高境界,其次是宋,再其次是唐。這與我們今天言必盛唐不同。清人對蘇軾的尊崇,遠超李白、杜甫。道光時林則徐以「欽差大臣」到南海辦理海防,到了蘇軾生日,在海上還不忘舉行簡單祭禮。
阮元(一七六四至一八四九年)是乾隆五十四年(一七八○年)進士,道光時期內閣大學士,一代文宗。由《阮元年譜》可見,十月二十八日,金魯敬帶長子金正喜,正式舉行拜翁方綱、阮元為師的拜師禮。翁方綱時年七十七歲,阮元時年四十六歲。年後二月初一日,阮元率文化界朋友為金魯敬、金正喜舉辦餞行宴會。李林松作《餞詩》,朱鶴年作《餞別筵圖》,劉華東題籤《贈秋史東歸詩》,詩、書、畫組成《餞別冊》。這與四月十五日《明清時代中朝人文交流軼事之一》,介紹的明中期繪畫《送朝天客歸國詩章》,形成過程如出一轍。
次年十月,翁師書贈金正喜箴言:「考古證今,山海崇深。核實在書,窮理在心。一源勿貳,要津可尋。貫徹萬卷,守此規箴。」這是清代在中國文化史上最過硬的考據學精義所在。後來翁方綱稱金正喜為「海東英物」、「經術文章,海東第一」。金正喜受中朝兩國文化影響,後來成為朝鮮王朝著名思想家、金石學家、詩人、書法家。他的書法受蘇東坡以及翁方綱、阮元影響,蒼勁有力,被稱為「秋史體」。他的詩文集《覃研齋詩稿》,書名是紀念師傅翁方綱的;《阮堂集》書名是紀念師傅阮元的;《禮堂金石過眼錄》書名用自己的字。他回國後三十多年,一直與中國學界保持聯繫。一八四○年起因政治鬥爭被流放濟州島期間作《歲寒圖》,後來他的學生李尚迪,於一八四五年出使中國,帶這張畫請書法家張穆題跋,張穆盛讚金正喜與阮元之間的師生情誼。當時阮元已經八十二歲了。官員兼學者,是中朝古代科舉制度下常見現象。
當時與金正喜、金山泉兄弟過從甚密的,還有葉志詵(一七七九至一八六三年),清中晚期知名學者、書法家、金石書畫收藏家、藏書家、中醫學者,漢陽中醫世家「葉開泰藥房」第六代傳人。父葉繼雯,乾隆時期進士。子葉名琛、葉名灃,均為晚清名臣。葉名琛曾任廣東巡撫、兩廣總督兼通商大臣,加體仁閣大學士銜,一八五七年第二次鴉片戰爭中,被英國侵略軍俘虜至印度加爾各答,他以「海上蘇武」自勵,絕食而死。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葉志詵《隸書四言對聯》:「皆大歡喜,得恒吉祥。」《隸書五言對聯》:「保心如止水,為行見真書。」
葉氏家族與朝鮮王國有特殊交誼。葉繼雯與當時出使北京的朝鮮使者多有交往;葉志詵及兒子葉名琛、葉名澧,與朝鮮學者過從甚密。美國哈佛燕京圖書館藏朝鮮收藏家李祖默(號六橋)《烏雲稿略》,該書序言即為葉志詵作,書中涉及李祖默與翁方綱、翁星垣、葉志詵等人的交遊;時任朝鮮譯官的李尚迪《懷人詩》,記敘老師金正喜與葉志詵、葉名琛、葉名澧父子的交往。以上兩副對聯都應該是當時直接進入韓國的,其裝裱也為韓國風格。推測其中前者用於佛堂精舍,後者用於書齋客廳。
禮儀之邦,首重圖籍
朝鮮王朝以「禮儀之邦」著稱,至今中國國內朝鮮族,大學以上學歷在總人口中的比例,都是全國各民族中最高的。當時出使中國的朝鮮使節,除肩負政治使命,還負責與中國文化界建立和保持聯繫;在北京等文化中心城市收集、採買圖書、書畫,是一項重要任務。因此他們與中國各時期文化名人基本都很熟悉。清後期朝使鄭元容與收藏達人濮森的交集,演繹了一段藝林佳話。
濮森,字栩生、又栩,號梅龕主人,錢塘(今杭州)人。具體生卒年月不詳,道光、咸豐、同治年間活躍於北京文化藝術界,身為京官,留存至今他的篆刻,有道光三十年(一八五○年)、咸豐八年(一八五八年)、同治七年(一八六八年)等邊款。葉銘《廣印人傳》記載,他擅長篆刻,專宗中國印學裏的「浙派」,作品秀逸有致,但輕易不為人刻印。其篆刻作品集有《又栩印草》、《又栩印存》。濮森長期活躍於北京書畫界,其間與朝鮮來華使者多有接觸。韓國國立中央博物館藏有濮森《隸書摹裴岑紀功碑軸》,筆者推測即因為他與朝鮮使節互相熟悉,所以其書作被帶回朝鮮王國。
明末畫家倪元璐的後裔,時人倪鴻《桐陰清話》載:「平陽(今浙江平陽縣)濮栩生者,都門之賞鑒家也,有金石書畫癖。」一個偶然機會,在某處古董市場的敗紙堆中,發現一幅殘破的楹聯,只剩下聯:「竹聲爽到天」,東西雖然破敗不堪,但上面的文字卻筆致飛舞。濮森仔細揣摩,那正是明末大書法家倪元璐的手書,印章、題字宛然尚存,是真跡無疑。只可惜因為楹聯雙幅不全,賣主只好廉價出售給他。
濮森淘到這件寶貝,自有主張。當時內閣大學士、書畫名家松筠,正在西城養病。松筠,蒙古族,其曾孫是京劇「言派」創始人言菊朋。濮森拿上宣紙、素絹,來到松筠府上,請求老上級補寫上聯。為兩百年前的大書家補寫上聯,既考驗今人的文采,也是對他藝術成就的肯定。松筠當即應許。詩意呼應現存下聯,書法仿照原作風格,提筆大書:「酒浪醴於雨」。接着以小字題識,記下這件字畫背後故事,約五十餘字。倪鴻稱松筠補作,「飛灑奇古,與文正公(倪元璐的謚號)真相伯仲。」
古字畫修復補全任務完成了,剩下就是揭裱「舊活」,裝裱並作舊「新活」。這在書畫收藏界是件大事。工程竣工之日,北京琉璃廠文化街上,觀者如堵,「高麗貢使鄭元容,願以二百千購之,濮吝勿許也。」二百千,應該是二百「千緡」。緡,即「貫」。千緡是一千串穿有一千個銅錢的錢串。朝使如此高價求售,表現其求文心切;濮森卻不忍割愛,反映他重文輕財。二者相輔相成,相得益彰。
(作者為中國歷史文化學者、北京市檔案學會副理事長、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