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文物 優雅溫婉


  圖:南京博物院館藏的宋影青瓷奩出土於南京鄧府山宋墓/資料圖片

  「飾不可過,亦不可缺。淡妝與濃抹,惟取相宜耳。」古代中國女性特有的審美追求,即便身處嚴苛的等級制度和社會輿論束縛下,她們依然於日常光景的每一處細節中,執著地以美的方式生活着。南京博物院藏的宋代白釉黑花瓷鏡盒、宋代影青瓷奩、元代鎏金銀果盒,無不以生動的圖案、精巧的形狀和沉靜的色彩,細膩地展示出古代中國女性婉約的文人氣質。/大公報記者 陳 旻

  在南京博物院展廳內,一件宋代磁州窰白釉黑花鏡盒,白色胎質上着以黑色的圖案,既鮮亮又內斂,既溫潤又不誇張,此為迄今所見唯一有明確名稱的鏡盒。

  宋瓷「鏡盒」舉世無雙

  鏡,在古代「整飾容顏,修爾法服,正爾衣冠」。在長期的使用過程中,人們為保護好鏡子,為它製作了防塵、防垢的用器,於是,鏡囊、鏡奩、鏡箱等相應問世。在考古史上,以漆鏡奩、漆鏡盒等為多。據南京博物院專家說,這件被南京博物院藏品檔案斷定為宋代磁州窰燒製的畫花瓷鏡盒屬於當時的「新產品」。

  宋代磁州窰眾多品種中,白釉釉下彩與畫花裝飾相結合的作品是磁州窰中的高檔產品。它選用優質原料製坯,敷一層潔白的化妝土,然後用細黑料繪畫紋樣,在其上畫出輪廓線和花瓣葉筋,劃掉黑色,露出白色化妝土,最後施一層薄而透明的熱玻璃釉。入窰燒成後,黑白兩色形成強烈的對比,花紋富有立體感和力度。由於磁州窰的釉下彩是以單色畫成,畫師在繪畫時,需在泥坯乾燥前一氣呵成,因此技藝需要相當熟練和流暢,由此形成了揮灑自如、粗獷豪放的畫風。

  這件瓷鏡盒是抗日戰爭勝利後,中央博物院籌備處接受上海和平博物館的收藏,其出土地點及流傳經過不明。鏡盒帶蓋高12.2厘米,口徑19.3厘米。通體扁圓,器分蓋腹兩層,接縫嚴密無隙,蓋頂中央是如意形紐,底部高圈足。

  南京博物院專家認為,這件瓷鏡盒的設計藝術匠心獨具,婉約靈秀,情意盎然。設計者利用並發揮了鏡盒通體扁圓的特點,器周為舒展飄逸的卷草紋,在微微鼓起的盒蓋表面,一池微波漣漪的春水中,三朵白色蓮花婀娜多姿。作者繪出一個「蓮開花覆水」、「蓮葉何田田」的詩意畫境。圓池的中央,亦即盒蓋的頂部,作者特意塑出一件如意,橫放在那裏作為樞紐,以便提挈開盒。如意紐兩側,分別寫「鏡盒」二字。

  影青瓷奩新水碧荷

  據南京博物院專家介紹,歷史上的磁州窰以日常使用品為主,有專為某人、某事專門設計燒造的傳統。專家推測,此鏡盒可能是專門為某個名門閨秀特別製作的日用器。因此,作者的立意首先要在「出淤泥而不染,濁清漣而不妖」「人似蓮花」上下工夫,致力於創造出一個器物與使用人相與為榮的氣氛,並由「蓮開水香」而聯想翩躚,進入一個「時時如意,事事如意」的佳境。因此,作者特別用一池蓮花來裝點鏡盒,波光瀲灧中,花香清逸,詩意飄飛,表達出作者心儀的審美極境。

  二○一五年由南京博物院主辦的「溫.婉—中國古代女性文物大展」作為內地第一個以女性為專題的展覽,一經推出便引起很大轟動。展出的二百三十餘件精品文物,從形塑女性、女士日常、才媛集藝、筆端容功四個方面,多角度還原了古代女性的生存狀態與藝術空間。

  在女士日常展出部分,一套宋代影青瓷奩最為引人矚目。這件影青瓷奩是一九五三年出土於南京中華門外鄧府山宋墓,一九五四年由華東文物工作隊移交入藏。

  在撰文於一九五四年的《四年來華東地區的文物工作及其重要發現》中記載:南京鄧府山發現了宋代墓葬,所出影青瓷器,尤特殊精美。有一件影青瓷盒,作瓜瓣形,內有堆花,作植物的莖、葉、花的形狀,其上出三個小杯,每一杯上托住一個小盒,盒直徑約三公分左右,大致是盛脂粉一類的東西用的。

  奩,為古代漢族女子存放梳妝用品的鏡箱。這套瓷奩通高7.7厘米,口徑14.4厘米,內置三隻小瓷盒。專家認為,該瓷奩工藝水準精純,顯示宋代女性的審美觀念與整個宋朝的文藝風氣一脈相承。

  瓷奩蓋面模印折枝石榴,取「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間時見子初成」(韓愈《榴花詩》)的吉祥寓意。蓋周邊作二十三棱與底部連成一體,狀如菊瓣。盒內正中捏成一株含苞待放的荷花,婷婷向上。三枝荷梗伸向盒壁,把圓盒界分為三區。梗頭近壁處,蓓蕾未綻,呈現「一池新水碧荷」的美妙意境。特別是作者把位於邊界線上的纍纍蓓蕾,塑造得稍稍高於正中的一株,強化了層次感與立體感,增加了發蕾芙蓉新出水的真實感受。

  考古專家說,古代工匠在塑造這套瓷奩時,在荷梗兩側做了三片荷錢,用誇張的手法展示「萍點荷錢」的詩境,荷葉被塑成三隻淺淺的缽子,它的大小、深淺與位置,不只是便於在它上面置放三隻小瓷盒,還要取得盒中的平衡與穩定。三隻小瓷盒的造型與花紋裝飾除了盒蓋上模印的連錢紋和花碟紋外,其餘都與大盒子完全相同。小瓷盒可以隨時從托缽上拿進拿出。拿出後,便是獨立的四件器皿。如果把三隻盛着脂粉或香料的小瓷盒再放進去,它又合為一個完美而完整的器物。

  專家表示,像這樣既保持着整體與部分的知覺式樣的統一與和諧,又注意到分開後大小盒子的獨立成分的作用和價值的構思,正是作者對歷史的理解,對生活的記憶以及對於裝飾功能與辨別作用的具體體現。它使每一個觀賞者置身於參與的狀態,分享工藝美術大師的創造的秀潤內斂的美。

  專家還認定,此瓷奩產地應是江西景德鎮市東南四公里的湖田窰。宋代景德鎮瓷器以影青瓷最為著名。整套瓷奩即為影青瓷,通體施釉,釉色似白而青,色澤淡雅,明淨瑩澈,瑩縝如玉。在線條凸起處映出白色,積釉較厚處,則呈水綠色。

  一九五九年一月,蘇州市西北郊區虎丘附近,元代呂師孟及夫人東氏的合葬墓中出土了一批金銀器。其中一件八棱鎏金銀果盒為元代金銀工藝品中的代表作品,被考古專家們視作「凝結着古代製銀工師們驚人的創造和巧奪天工的技藝,是一件難得的珍品。」

  鎏金果盒恬靜典雅

  宋代盛行程朱理學,人們的審美觀念起了很大變化,追求質樸無華、平淡自然的情趣意味,反對矯揉造作的富麗繁縟風習。表現在金銀器製作上則是崇尚典雅秀美。在商品經濟和民間手工業發展的基礎上,元代金銀製造業中湧現了一批名匠和名品,可謂冠絕一時。

  據同墓所出的《呂師孟墓誌》記載,呂師孟生活於宋末元初,生前官至南宋兵部侍郎。南宋滅後,呂師孟被元朝政府授予「嘉議大夫漳州路總管行淮東道宣慰副使」之職,相當於四品,但他隱居吳中,至死不出仕。呂師孟墓的建築結構雖然很簡單,但其家資殷實,隨葬的數十件由工匠「聞宣」製作的金銀器,巧妙地把繪畫與鏨刻工藝相結合,造型獨特新穎,意韻恬靜超脫,依舊浸着濃郁的宋代遺風。即便是日用器皿,無一不是胎體輕薄、清秀雅致,洋溢着濃郁的生活氣息。

  在宋代,果盒每與飲酒之具構成組合,盒內置各式細巧茶食,為日常宴飲所備。宋代吳自牧在《夢粱錄》中寫道:「內司意思局進呈精巧宵夜果子合,合內簇諸般細果、時果、蜜煎、糖煎及市食,如十般糖、澄沙團、韻果、蜜酥、小螺酥、市糕、五色箕豆、炒槌栗、銀杏等品」。這個鎏金銀果盒承載着昔日主人的尊貴與奢華。

  鎏金銀果盒以銀薄片捶製、焊接成形,腹徑25.5厘米,分上、下兩層,蓋合起來為一器,打開來則是兩件同等容量、同樣造型的器皿,出土時蓋已不存。

  元代金銀器的裝飾大體承襲了宋代洗練寫實、樸素淡雅的作風。盒身採用鏨刻與鎏金工藝裝飾着直徑為1.7厘米的小簇花,花紋微小且又細密,以團花的形式分上下兩排,高低起伏疏密相間,極具動態感。小簇花的紋樣,品種多達二十多種,有:白杜、木槿、梔子、牡丹、菊、山茶、水仙、四照花、黃花菜、蠟梅、桃花、芍藥、蓮花、沙梨、秋葵、大麗花、石榴、櫻桃、月季、忍冬、凌霄、瓊花、百合等。

  據南京博物院專家介紹,出現於唐代的小簇花,在元代工藝品中最為常見,以寫實為主,艷麗多姿。這些枝葉繁茂團花似錦的紋樣,被作為富貴榮華的象徵。這件果盒上的小簇花,線條生動,形象自然,筆意工整,花姿布置得勢,生機勃勃,尤其是葉子起伏掩折的動勢,襯托了花姿的俏麗和嫵媚,構圖嚴謹、活潑、對稱,形成了中國圖案傳統的構圖形式和寫實作風。

  淺盤盤心,鏨刻有直徑12.7厘米的圓形鳳凰,雍容華麗,做飛舞狀。圖案中翱翔的是鳳,騰飛的是凰,雙雙對對相互追逐,姿態生動飄逸,象徵着夫婦的和睦親密。最令人驚奇的便是鳳凰的眼部沒有點睛,專家認為,這也許是畫家墨守着「畫龍點睛」的陳規不點睛,免得鳳凰飛去了。

  這件鎏金銀果盒從打印的戳記來看,屬於民間金銀舖的產品。從多件器物上看出,聞宣實在稱得上是一個既有傳統素養、又不乏銳意創新精神的金銀工匠。考古專家說,當時的作坊非常簡陋,工具也很簡單,諸如小錘、鉗子、鑷子、鏨子、吹管、油燈等。在這樣條件下,當時的能工巧匠製作出造型如此精美且工藝複雜的產品,甚至接合的焊縫也不易發現,真可謂巧奪天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