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一雙眼晴看自己—品讀?尋找中國叢書?


  圖:武昌老城門,《行將消失的中國景象》插圖

  □海天出版社今年推出了一套「尋找中國」叢書,主編是著名作家李輝,據我所看到的,目前該書已出版三本,分別是《行將消失的中國景象》(阿瑟.亨利.希思著,陳海燕譯)、《環繞上海》(哈羅德.師克明著,殷鵬譯)、《運河人家》(米范威.布萊恩特著,周舒藝譯)。

  從李輝所寫的「總序」中,我們可以知道這套叢書譯自西方人所寫的中國親歷記:「敘述中國故事的這些作者,身份不同,經歷不同,卻以筆下的記錄、老照片、繪畫等,留存百年之前中國的方方面面、點點滴滴。中國之行,帶給他們的新鮮感總是令他們難忘,靈感呼之欲出。他們的筆下,中國人與社會生活的相互交融,中國人與山川萬物若即若離的對應關係,得到不同形式的敘述。」如李輝所言:「一本書,就是一雙眼睛。」是的,別人眼中的自己有時候更加真實。學會從別人眼中認清自己,是成熟和睿智的表現。既然如此,就讓我們通過這套叢書借一雙來自異國他鄉的眼睛,認真看一看自己的過去吧。\尼三

  後人要了解當今的社會,可以通過越來越精緻的影像資料。但今人要了解一百多年前的中國,主要卻只能靠文字和繪畫作品。這套叢書的原作者大都不是著名的人物,以至於要查考其生平都成為一件難事。不過,從另一個角度看,卻正好提供了一種凡人視角。總體來看,這套書的文字質樸清新,還配有不少作者手繪圖和照片,不僅記錄了風景,而且描摹了世態。

  舊中國的真實圖景

  文字沒有圖片直觀,但更具思想性。譬如,《行將消失的中國景象》中有如下的描寫:「(在塘沽)可以看到上千根電話線杆子,全都是一九○○年八國聯軍佔領這裏時遺留下來的東西,出於軍事保密的目的,每個國家都有單獨的線路。」在北京,「在天壇對面的場地上,我見到了一列機動的美國騎兵。在景色優美的天壇公園裏,駐紮着印度軍隊。」寥寥數筆寫出了近代中國遭受西方列強欺凌的縮影。我在書中還讀到這樣一段話:「從哈爾濱到北京,首先你要用盧布買前往寬城子的火車票,在寬城子再將盧布換成日圓買前往奉天的火車票,以備逗留期間用。在奉天的賓館裏,我買了天津銀圓用於山海關之旅,這裏離天津很近,千萬不要和長江邊上的上海混淆。然後你需要備一些墨西哥圓,去往北京的時候再用。」「寬城子」是長春,「奉天」即瀋陽。其實,這不過是從東北到北京的一段旅程,今天乘坐高鐵幾小時便可完成,在當年不但要輾轉多次,還要像出國那樣兌換貨幣。這不正是舊中國四分五裂的最好說明嗎?

  當然,除了這些「扎心」往事,也可以讀到田園詩般的畫面。《環繞上海》的作者描繪了「住家船」的樣子。「住家船十分舒適,它兩頭扁平,大約三十英尺長,頭尾兩端各有一個小的露天甲板。船中間是一個低矮的、像小屋一般的船艙,前端是客艙,後端有一些紅色拋光的木刻。船艙一塵不染,每邊有五個窄小的窗戶,每個窗戶都掛着深紅色的窗簾,與船艙紅色的木刻交相呼應。船艙裏的鋪位很舒服,一個可以放鋪蓋卷,另一個放着水手櫃。此外還有兩把椅子、一張桌子、一盞燈,頭頂上還有一個架子,可能是書架。客艙後面是阿周(本書作者僱的翻譯兼隨從—尼三註)的房間,而船尾則是廚房和船夫的住處。」這種「住家船」是當年江南水道中常見的交通工具,中國文人也多有描述。豐子愷在《塘棲》一文中寫道:「客船是我們水鄉一帶地方特有的一種船。水鄉地方,河流四通八達。……客船最講究,船內裝備極好。分為船梢、船艙、船頭三部分,都有板壁隔開。船梢是搖船人工作之所,燒飯也在這裏。船艙是客人坐的,船頭上安置什物。艙內設一榻、一小桌,兩旁開玻璃窗,窗下都有坐板。那張小桌平時擺在船艙角裏,三隻短腳擱在坐板上,一隻長腳落地。倘有四人共飲,三隻短腳可接長來,四腳落地,放在船艙中央。此桌約有二尺見方,叉麻雀也可以。艙內隔壁上都嵌着書畫鏡框,竟像一間小小的客堂。……吃過早飯,把被褥用品送進船內,從容開船。憑窗閒眺兩岸景色,自得其樂。」相比而言,豐先生的文字當然更有韻味,但哈羅德.師克明「所見即所得」式的記述也別有風味。

  故事和傳說在不同文明、語言體系中的傳遞與嬗變,是一項很值得考察的課題。最典型的如鍾叔河在《走向世界》、張緒山在《甘英使大秦獲聞希臘神話傳說考》中關於希臘神話裏海妖塞壬(Siren)故事的考證就是一例。「尋找中國」叢書中也保存了不少作者看到或聽來的「中國故事」。舉例而言,《行將消失的中國景象》記錄了明朝皇帝的故事:

  「年老的韃靼皇帝娶了大臣的妻子,但是隨後就發現她已經懷孕,但老天創造了一個奇跡,這個孩子在她婚後十二個月才出生。皇帝想毒死這個兒子,母親怕兒子中毒,就把他送走。孩子消失了二十多年後,率兵襲擊了皇帝,奪得了皇位。當朝廷貴族們被下令效忠時,有一位大臣—這個孩子的親生父親嚴詞拒絕。年輕的皇帝割去了這位大臣的舌頭,當血濺出來的時候,受刑的父親用手指蘸着血在牆上寫下了『謀權篡位者』幾個血字。這位皇帝就是明朝的開國皇帝。」

  顯然,外國人記載的這個故事荒誕不經,但我們卻可以發現一些熟悉的碎片。蒙古《黃金史綱》等史籍中有類似說法,朱元璋的軍隊攻破大都城時,元順帝的妃子弘吉剌氏已懷孕三個月,沒來得及逃出,被明軍搜獲後成為朱元璋的妃子。她祈禱上蒼讓孩子晚些出生,後來果然十三個月才分娩,產下一子,即為朱棣。而朱棣發動靖康之變,奪了侄兒建文帝的皇位,大臣方孝孺拒擬詔書,寫下「燕賊篡位」後被凌遲處死。

  再如,《環繞上海》中作者記錄了一個有法術的和尚的故事:

  「幾百年前,一些來自南方的和尚準備在西湖邊的小村裏安定下來,建一座寺廟,但是缺少木材。這時冒出來一個和尚,他不但吃肉喝酒,還很懶惰,從不洗澡。他跑到一個姓吳的女子庭院裏發出噪音。這個女子很富有但很自私。她把和尚請進家中問他有何貴幹。和尚說,只想要一些木頭填滿他的斗篷。女士就答應了。和尚來到叢林,以閃電的速度將一棵又一棵大樹裹進他的斗篷之中,樹木剛被他選中就隨着一聲雷鳴般的響聲從地面上消失了。當吳女士趕到現場時,和尚正準備把最後一棵樹包進斗篷。面對吳女士的責怪,和尚說這是對她自私的懲罰。和尚回到村子裏,讓村民去井裏搬木頭。很快,一大垛木材就堆了起來。由於計算失誤,在蓋屋頂時少了一根大樑,但井裏最後一根木頭怎麼也拉不起來。和尚就把一大堆碎木屑捲起來捏緊,變成了一個大木棒。」

  熟悉中國民間傳說的人一眼就能認出,這個神奇的酒肉和尚就是濟公活佛。但是,上面的故事和在南方廣為流傳的版本又不完全一樣,或許是因為語言轉譯中的誤差,也可能是民間口口相傳時本就有不同。不管怎麼樣,給我們提供了濟公的又一種可愛的「形象」。《環繞上海》中還記載了一次月食,作者發議論說,在中國人看來,後羿的妻子嫦娥偷了仙丹,跑到月宮。這個邪惡的老婦人成了一隻蟾蜍。「在月亮上,邪惡的老太婆,會咬一口月亮,有時候吞下每一口,……如果你發出聲音,不久之後,她就會把月亮還給你。」其實,在中國流傳更廣的是「天狗吃月亮」,這個「鍋」似乎不該讓嫦娥姐姐來背。不過,這同樣可以作為文化交流中出現「折扣」現象的一個很好的例證。

  中西對望的凡人視角

  在這套叢書中,還有一些很細膩又真實的描寫,生動地展現出文化對視的意味,增添了許多閱讀的樂趣。《環繞上海》的作者寫道:

  「我從懸崖邊散步回來時,發現他躺在床上,一個陌生的、戴眼鏡的人正俯在他身旁,六個小燈泡像耶誕節蠟燭一樣從他臉上伸出來!他睜着眼睛,看上去像是醒着的!乍一看,我以為他預言錯誤:他可能不僅僅是聽到鬼聲,而且還見到了鬼魂。然後,當我湊近一看,發現他正在『燈泡』下平靜地看着我。『這些是什麼?』我問道。『頭已經不痛了。上針灸。』他平靜地說。聽到這些,我鎮靜下來,檢查了他臉上的裝飾物。他兩邊的太陽穴扎了兩根針,前額扎了兩根針,兩邊的眉毛處扎進了三根針。每根針頭都繫着一根細小可燃的線頭,線頭已被點燃,正在激烈地燃燒,這讓治療過程看起來很像卡利古拉的某一夜,或是蘇族印第安人在戲耍俘虜。針被燒得熾熱之後,它們開始噝噝作響,那位陌生人嫻熟地用一對鑷子將它們一一取下。他為自己的勞動(以及阿周在治療過程中遭受的痛苦)收取了三十五美分的費用,然後去往下一個地方繼續施用他的抗刺激劑。」

  沒錯了,這是中國婦孺皆知的針灸和拔火罐,在西方人眼裏就如同一場魔術,讓人忍俊不禁又若有所思。

  當然,對思考中西文化交流這一話題更有價值的則是《運河人家》這本書本身。書的主人公是生活在教會院子裏的基督教教徒李先生一家人。教會是近代中國的一個外來物。關於近代傳教士和教會的研究說是汗牛充棟也不為過,文學作品也有不少,老舍先生的《柳屯的》、《二馬》、《正紅旗下》等作品中就都有涉及。《運河人家》則以一種充滿宗教氣息的平和喜樂的語調描述了一個普通鄉間信教徒的生活,用今天時髦的話來說,大概可稱之為一部「非虛構」作品,其中或許也帶有不少文學演繹,但為我們提供了一個近代基督教在鄉間傳播的生動個案,有助於豐富我們對本土基督教史的認識。

  今年是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周年。四十年來,中西如何對望一直是學界關心的話題,類似的書也出版了不少。上世紀八十年代嶽麓書社的「走向世界」叢書已成經典,去年又出了續集。二十年前,光明日報出版社的「西方人眼中的中國」和時事出版社的「西方視野裏的中國形象」也是今日治中西交流史者的必讀書。與上述相比,這套「尋找中國」叢書的特點之一是作者大都為「無名之輩」,或者說名氣不那麼大的西方人,這各書譯者序中就可發現。但也正因如此,我們反而可以藉此擁有一種新穎又平實的對望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