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 老前輩\曾卓:「懸崖邊的樹」」李 輝

  圖:一九八四年底京西賓館作代會期間,本文作者(後排右)與曾卓(前排左)、綠原(前排右)、冀汸(後排左)的合影。後為牛漢(左)、黎丁    作者供圖
  圖:一九八四年底京西賓館作代會期間,本文作者(後排右)與曾卓(前排左)、綠原(前排右)、冀汸(後排左)的合影。後為牛漢(左)、黎丁    作者供圖

  一九八○年暑假,途經武漢時,我第一次見到了詩人曾卓。復旦大學恩師賈植芳先生,寫信介紹我前去拜望,他們都是胡風的朋友。

  曾卓當時住在漢口濱江路首善里,窄小里弄與上海弄堂類似,是當年租界裏的民國磚石建築,印象中似是一片紅牆紅瓦,他家在三樓屋頂上的一處閣樓。他不到六十,已是滿頭漂亮銀髮,因患肺病,人顯得憔悴,健談但聲調低緩。初次見面,他的侃侃而談與坦率,印象頗深。詩人歸來,激情依舊,自信中甚或含有自負。

  初次見面,曾卓送給我兩本刊物《長江文藝》、《長江叢刊》,上面分別發表有他的組詩,一組名曰「荊棘小輯」,一組名曰「心的歷程」。這些詩主要寫於身處逆境時,其中一首《寂寞的小花》,以「勿忘我」寫出一個群體之間相互思念、期盼重逢的情愫。回到上海,我寫下一篇詩評《「讓春天永遠留在你心中」》,交《湖北日報》副刊發表,這是我以個人名義正式發表的第一篇文章。之後,我的寫作與一個群體的歷史不再分開。一個年輕人在大學校園裏的懵懵懂懂,得以結識一個又一個歸來者,走進一個群體的歸來與重逢的場景,感受着教材、書本無法提供的豐富細節。

  詩人曾卓創作的詩有不少精彩篇章,最為人熟悉的無疑是這首他在上世紀六十年代身處逆境之時所寫的《懸崖邊的樹》:

  不知道是什麼奇異的風

  將一棵樹吹到了那邊

  ——平原的盡頭   

  臨近深谷的懸崖上   

  它傾聽遠處森林的喧嘩

  和深谷中小溪的歌唱   

  它孤獨地站在那裏   

  顯得寂寞而又倔強  

  它的彎曲的身體   

  留下了風的形狀   

  它似乎即將傾跌進深谷裏

  卻又像是要展翅飛翔……

  詩只有短短十餘行,但具有豐富的張力。遇磨難而不消沉,經風雨而不易其志,懸崖邊的樹欲倒卻又傲然挺立。一棵人格化的樹,濃縮詩人曾卓的全部情感和意志,完全可將之視為理想化人格的一個象徵。

  曾卓是最早鼓勵我寫出《胡風集團冤案始末》的人之一。但是他從來沒有沉溺於個人的恩怨糾葛之中,他一再強調我應該站在更高的歷史角度來描述文人間的是是非非,在這方面,他和賈植芳先生所持的冷靜和客觀的態度,常常令我感慨不已。有一次,他和我談到了周揚,他的一番話對我很有啟發。他說道:「周揚是一個悲劇性人物,表現在他還有藝術素養,能看出一些問題,但在那種政治情形下,不能坦率地說出來。他說過胡風懂文藝,這至少是一種欽佩。但是,政治鬥爭麻痹了他的真正審美能力。」這裏不乏尖銳,但我分明又感到了一個老人的寬厚和寬容的氣度。

  一九九二年春天,我和他一起參加在廣東惠州舉行的世界華人詩人詩會。詩會結束的頭一天晚上,也是清明節的第二天,詩人們在西湖湖心的點翠島上,舉辦詩歌朗誦會。掛滿樹枝的彩燈如水一般閃爍流動,幾百名聞訊而來的詩歌愛好者,圍着他們慕名已久的詩人們。

  曾卓在不盡的綿綿細雨中,撫摸他的白髮,朗誦起三十年前身處逆境時寫下的情詩《有贈》。久別後重逢的一剎那,淡淡的燈光,輕輕的握手,把全身心的愛昇華在對未未的憧憬之中。我是第一次聽他朗誦,過去我沒有想到,用湖北方言朗誦同樣可以產生強烈的感染力。他又一次表現出他的激情,當他以高亢的聲調結束朗誦時,我看到一些詩人和觀眾,為他的詩而落淚。

  我坐在樹影下,從暗處看他。燈光照在他臉上,神情很投入。

  細雨中,忽然一隻鳥掠過燈光,從湖面飛來,又匆匆飛去。

  我的目光順着飛鳥往遠處看去。如有可能,我想我願意看到遠處一片懸崖邊上,有一棵老樹仍然生機勃勃,在天空中凸現優美的姿態。

  情詩《有贈》的受贈者,就是曾卓先生後來的夫人薛如茵。曾卓去世六年之際,曾夫人寄來新書《曾卓卷》,扉頁上題寫:「他離去整六年了,但願他的歌聲永遠溫暖着我們。如茵,二○○八年四月」。

  一轉眼,曾卓先生去世好多年了,我總是時常想起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走進他在漢口的那間小閣樓;想起他的滿頭漂亮的白髮;當然,更會想起這首《懸崖邊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