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復得的清東陵首飾

  圖:故宮博物院藏金累絲鑲珠寶鳳鈿
  圖:故宮博物院藏金累絲鑲珠寶鳳鈿

  國家主席習近平今年三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訪問意大利,其間兩國領導人共同見證,意方將查獲的非法流失七百九十六件套中國文物藝術品返還中方。一時間流失海外中國文物問題,又引發社會關注。

  去年末,中國國家博物館曾舉辦「眾志成城 守護文明──全國打擊文物犯罪成果展」,其中一組來自河北遵化清東陵被盜系列案追繳文物。這組文物皆為女子首飾,首飾主人為清代康熙帝溫僖貴妃。首飾樣式承前啟後,在清宮首飾中有一定代表性,具有較高歷史價值和藝術價值。下面結合這組文物,談談清代后妃首飾具有的幾個特點。

  朱亞光 文、圖

  姊妹后妃 皇子生母

  康熙帝溫僖貴妃,鈕祜祿氏,出身滿洲鑲黃旗,為康熙初年輔政大臣遏必隆之女、孝昭仁皇后之妹,皇十子胤䄉生母。康熙二十年(公元一六八一年)冊封為貴妃,康熙三十三年(一六九四年)卒,謚曰溫僖貴妃,康熙三十四年(一六九五年)入葬清東陵景陵妃園寢。二○一五年十月三十一日凌晨溫僖貴妃墓被盜,在公安部和國家文物局聯合督導下此案迅速告破,追回全部共十二件被盜文物,此次展出的文物共有十一件,其中包括:金累絲鳳鈿一頂,鎏金龍首簪、金耳挖簪、金錘頭簪各一對,金累絲龍銜珠耳環一隻,金累絲花卉紋領約一件,素金手鐲一對。

  滿人首飾 鈿子扁方

  清代旗人女子的鈿子、扁方、指甲套與男子扳指等飾物,均為滿族特有首飾類型,富於民族特色。其中,鈿子產生於清中期,在清代早期並無此物。滿族入關前,即使貴族婦女打扮也較為樸素,流行將髮髻盤於頭頂。隨時間推移,滿洲婦女對裝扮越發在意,開始在盤髻上包裹青綾縐紗編織的包頭,再於包頭上簪花,而鈿子就是在「包頭簪花」基礎上逐漸發展變化形成的,並流行於清代中後期。鈿子外觀類似硬殼帽子,看起來前高後低、狀如覆箕,其基本結構可分為骨架、內胎、鈿花三部分,視鈿上裝飾鈿花造型和數量不同又可細分為鳳鈿、滿鈿和半鈿。

  溫僖貴妃墓出土的鳳鈿以黑色縐紗為胎,頂部寬底部窄,正面裝飾金累絲鳳鳥五隻,每隻鳳在頭頂、翅膀和尾羽處皆鑲嵌東珠。鈿頂裝飾金累絲如意雲頭、金累絲鳳穿牡丹鈿花各一對,後方飾鳳鳥一隻,鳳的形象與正面五隻鳳鳥相同。仔細觀察可見鈿花一些部分尚存零星翠羽,說明此鳳鈿原本施有點翠,或受墓葬環境因素影響,大部分翠色已失。在鳳鈿製作過程中,主要運用金累絲、東珠鑲嵌等工藝,因製作年代相對較早,此鳳鈿造型尚屬從清初包頭向鈿子發展中的過渡形態,故與清宮舊藏乾隆朝已降,前有垂旒、鑲寶疊翠鳳鈿相比仍有較大區別。

  典章之飾 等級分明

  清宮后妃作為命婦,自然少不了配合服制章典而作的制式首飾。這些禮制首飾用於搭配朝冠朝服參加慶典等重要場合,種類主要包括金約、耳飾、領約、彩帨及朝珠。其中,《欽定大清會典事例》卷二百六十一對耳飾的記載為:皇后「耳飾,左右各三,每具金龍銜一等東珠各二」;皇貴妃「耳飾,左右各三,每具金龍銜二等東珠各二」;妃「耳飾,左右各三,每具金龍銜三等東珠各二」;嬪「耳飾,左右各三,每具金龍銜四等東珠各二」。又有《欽定大清會典圖》對領約描述制度如下:「皇后領約,鏤金為之,飾東珠十一,間以珊瑚,兩端垂明黃縧二,中各貫珊瑚,末綴綠松石各二。皇貴妃領約,飾東珠七,垂縧末綴珊瑚各二。貴妃、妃、嬪縧用金黃色,餘皆同。」從上述兩例皆可見清代禮制首飾使用等級分明,上下有別,規定較為嚴格。

  溫僖貴妃墓出土的耳飾與領約,形制上均與「大清會典」之描述相符合,應為禮制首飾。其中,耳環金質,龍銜珠造型。龍身部分採用鏨金、累絲等工藝完成,尾部焊接金鈎,龍口下方以金絲連綴東珠兩顆,飾物雖小做工卻極為精緻,佩戴時遵循滿洲女子「一耳三鉗」之制。領約金質,開合式、圓環形,分為三節。正中一節中心處鑲嵌寶珠一顆,左右兩側依次包鑲嵌件各三,嵌件間以金鑲寶珠相隔,寶珠共六顆,目前嵌件寶珠均已失。領約側面鏤金作球路紋,背面鏨牡丹、菊花等花卉紋及幾何紋。左右兩節鏨龍鱗紋為地,兩端飾累絲對鳳。開口處作瓜頭形,繫金黃色縧帶,中貫青玉龍紋結珠,下墜青玉花卉形墜腳。整件器物以鏨刻、累絲、鑲嵌、焊接等多種工藝組合完成,風格華麗、富於裝飾性。按照主人身份推測,領約中失去的寶珠嵌件或為東珠及珊瑚。

  禮制首飾以外,清代后妃大部分首飾用於日常佩戴。當代所見清宮舊藏首飾中絕大多數為清代中晚期製作,種類除鈿子、扁方、頭花、手串等滿族特色首飾之外,不難發現草蟲花卉為題材的象生簪、龍鳳為簪首的氣通、龍戲珠造型手鐲、葫蘆形耳環等飾物。

  宮廷民間 滿漢融合

  這些首飾造型承襲明代甚至宋元時期漢族首飾,但用料及製作工藝更為豐富,與滿清皇族地位審美更為符合,體現了滿漢文化間的融合。這種融合在清晚期表現尤為明顯。崇彝的《道咸以來朝野雜記》中記載:「同、光之際,廣東商家採辦翡翠來京者,有著名二石:一名三萬三,蓋以價值而言。一名一口鍋,蓋以形式而言。皆純綠無瑕之品。凡宮內所需飾品,多出於三萬三,故其名震於時。」可見清中晚期,僅依靠宮廷造辦處製作首飾已不能完全滿足宮內需求,清宮開始在民定製首飾,這種情況令滿族與漢族、宮廷與民間首飾之間界限愈發模糊,風格逐漸趨同。

  至於明代漢族傳統首飾至清代在樣式上的具體變化可以「耳挖簪」為例。這種簪明代應用極廣,無論貴庶、不分男女皆以之綰髮。其造型簡練,僅在簪首作耳挖形,後部直接連接簪腳,簪首耳挖在具裝飾效果同時兼具實用性。到清代,受剃髮易服令影響,男子已不再綰髮,但耳挖簪形制未受影響被保留下來,成為南北、滿漢兩族女子通用首飾,繼續流行。與明代相比,清代耳挖簪首的實用功能大大弱化,轉而追求材質與造型題材的豐富性。簪子的用料與工藝採用多元化組合,將耳挖與玉石珠翠製成的仙人或祥瑞神獸並用簪頭,使簪呈現繁複艷麗外觀同時兼具吉祥寓意。如清宮舊藏「銀鍍金累絲龍形嵌珠簪」,簪首為鍍金耳挖,後連金累絲龍戲珠,龍角部分以珊瑚枝製作,龍鬚龍爪均作點翠,龍身各處裝飾大小假珠,整簪造型華美,工藝複雜,富於動感,借龍之形象體現宮廷氣派威儀。除簪首變化外,清耳挖簪簪腳出現兩腳或三腳造型,且簪身長度較前代有所增加,並因此得名「一丈青」。關於「一丈青」,《紅樓夢》第五十二回寫道:晴雯得知墜兒偷了平兒的蝦鬚後「便冷不防欠身一把將他的手抓住,向枕邊取了一丈青,向他手上亂戳」。溫僖貴妃墓出土耳挖簪製作時代尚早,外形承襲明代,僅在簪首部分作耳挖,後面直接與長簪腳相連。與大部分後期清宮首飾相比較造型更為質樸。同墓出土風格相類者還有鎏金龍首簪與素金手鐲兩種。

  材質工藝 不計工本

  歷代宮廷首飾皆強調用料之珍、做工之巧,以此彰顯首飾主人非同尋常的身份,到清一代也不例外。清代后妃首飾用料範圍極廣,除明代常見的金銀玉石、紅藍寶石及松石外,新增加了翡翠、東珠、珊瑚、碧璽、蜜蠟甚至鑽石等品種;加工工藝上,除傳統鏤金、鎏金、累絲、鏨刻、鑲嵌、點翠等手法外,清中葉又引入了西方寶石攢作工藝,以這些新工藝製作出的花卉蟲草等題材首飾,在珠光寶氣之餘又添一分瑩潤生動之美。溫僖貴妃生活時代尚在「康乾盛世」早期,其首飾採用黃金或銀鎏金為主料,輔以東珠寶石,製作工藝則將鏤金、鏨刻、累絲、點翠等手法相結合。這批首飾雖不及後代宮廷首飾奢華,卻也製作精良大氣華美,盡顯皇家氣派。

  以黃金製作首飾最早見於商,到周時亦有發現,但因開採提煉技術限制,以貴金屬製作首飾在當時尚不普遍。到西漢時,首飾材質還仍然是以玉石類和銅為主。東漢至魏晉時期,金銀首飾已有較多出土。及隋唐,金銀首飾開始佔據一席之地,並隨金銀工藝發展,出現一批製作精良的鏨花、鑲寶首飾。經宋元發展,到明清兩代金銀首飾的製作量和製作工藝均到達頂峰。清宮后妃首飾作為清代金銀首飾中的珍品,往往將金銀與東珠寶珠鑲嵌和大面積點翠並用,令金銀首飾更加富麗華美、呈現更豐富的視覺層次。

  稀世珍寶 皇家獨有

  東珠又名北珠,產自東北松花江下游及其支流。《滿洲流源考.物產.東珠》記載:「東珠出混同江及烏拉、寧古塔諸河中,勻圓瑩白,大可半寸,小者亦如菽顆。王公等冠頂飾之,以多少分秩,昭寶貴焉。」滿族人崛起於東北地區,對東珠具有深厚感情,在其心目中東珠是最高等級的裝飾品,只允許皇家使用,禁止流入民間,因而清代冠服制度將東珠列為重要品軼標準「非奉旨不准許人取」。但不論是東珠還是其他地區出產的天然珍珠,產量上都極有限,價格也相當不菲,縱使皇家擁有特權對其壟斷,也難以支持清宮對珍珠龐大的使用量。由此《清稗類鈔.工藝類》中記載:「以鯉魚鱗浸漬研碎,和以魚膠,成糊質物,以玻璃之小珠加適宜之溫度調和之,而包其外,狀如真珠」的假珠應運而生,在清中後期宮廷首飾中大量使用。目前已知最早明確記錄使用假珠作為嵌物的清宮首飾為乾隆五十年由敬事房呈上的一塊鍍金葫蘆蝙蝠簪,蝙蝠簪所附黃條記載:「覽銀鍍金葫蘆蝠簪一塊,鑲紅寶石三塊,藍寶石一塊,假珠四顆,無挺,共重三錢五分。」

  除東珠外,大面積應用點翠也是清代后妃首飾主要特色。早在宋元時期便有對「結珠鋪翠」工藝的明確記錄,到明代這項工藝與金銀首飾製作結合,逐漸形成「點翠」。北京定陵出土的孝靖皇后鳳冠便是明代點翠的實例,但這種工藝在明代並不普及,留存至今的點翠實物多為清宮舊藏后妃首飾。點翠工藝非常複雜,前期需將金銀片按設計好的圖案製成底托,之後以金絲給底托鑲邊,接着在金銀底托中間部分塗上膠水,再將修整後的翠鳥羽毛巧妙黏貼於底托之上,使首飾呈現金翠相應的視覺效果。在當代,因翠鳥屬於保護動物,點翠工藝本身又很耗時耗力,點翠首飾製作已很鮮見。

  (作者為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