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老前輩\李苦禪:「趙錢孫李 李先念」\李 輝
第一次我走進位於南沙溝的李苦禪先生家中。
見到他,苦禪先生身體頗為健康。他當時告訴我,他今年八十五歲高齡,精氣神真是好。畫畫,寫字,澆花,打太極……他好像一直沒有停息過。
李苦禪對恩師齊白石先生難以忘懷。一九八二年四月十三日,李苦禪在香港《大公報》寫過一篇文章《憶恩師白石翁二三事》,開筆寫道:
十年浩劫時,早已長眠九泉的恩師白石先生也不得安寧,他的墓地一片狼藉,生前親手寫的墓碑已被砸得粉碎──
去年國家決定重修齊白石先生舊墓,中國美術家協會和齊家子弟請我這個八十五歲的老弟子為齊老重書墓碑。我非常高興,用了一個上午連寫了二十多條,選擇再三,命我兒子李燕仔細雙勾於另紙,送到美協。
今年清明,齊老師墓地修整一新,我與齊門弟子們一道去掃墓並參加新碑的揭幕儀式。是日風和日麗,漢白玉的墓碑愈顯得晶瑩聖潔。
李苦禪生於一八九九年,一九一九年他從山東來到古都北京,靠半工半讀或租拉「洋車」維持生計。得知有位湖南來到北京的齊白石先生,他冒然前去拜訪,齊白石先生欣然同意李苦禪拜師。那一年,李苦禪二十六歲。李苦禪文中寫到,齊白石說你怎麼不問我要畫?您要養一大家子人吃飯,怎麼能要?老人聽了,頗為感動,當即送他一幅《不倒翁》。老人送李苦禪五幅畫,還贈與李燕《世世太平圖》。可惜,「文革」期間,這些字畫全都抄光。幸好李燕將齊白石贈送的印章藏在破雞窩裏保存下來。讀李苦禪此文,令人感動不已。
去看望李苦禪的那天,一九八二年十一月八日,星期日。歸來,將與李苦禪先生的聊天,記錄下來。這也成了難忘的記憶:
他剛剛大病初愈,八五高齡依然健康,身體硬朗。僅僅兩個多月的功夫,他就又能自己上下樓,每天練習書法,以增加腕力。
他頭髮幾乎脫完了,只有腦後一小部分頭髮尚存,都是銀鬚。
他戴着一幅黑色膠框眼鏡,臉色略露紅潤。依然牙齒滿口,上頷上的肌肉略略鬆弛。整副神情仍不顯衰老。
他穿一件灰色毛衣,外套上一件棉背心,黑色緞面,上有暗淡的黃色圖案。
老人十分健談,興致很大,談到興奮處,常情不自禁笑起來。談到有興趣時,旁人難得插上話,滔滔不絕,表情豐富。
他的兒子李燕對我說:「聽你講話好像是安徽、南京一帶人。」我說我是湖北人。
老人一聽,話便多起來。他早年學過京戲,便說:「唱京劇得帶湖北腔,學京劇也得知道漢劇。」說到這裏,老人便念起一句京劇道白:「湖北有個黎元洪。」他故意加重了漢腔味。我聽了,開心地笑了。
老人知道我是復旦畢業的,便又談起上海。他問起震旦大學情況,說震旦在清末出過很多書,英語教科書就是那時出的。
老人談起了前不久《北京日報》(或其他報)上刊登的一篇談毛主席一九一九在北京辦勤工儉學的文章。老人說:「當時我也參加了。毛主席、徐特立成了同學。毛主席那時年輕,不是送學生出國,而是自己也是學生,準備出國。當時的教務長叫彭濟群,現在九十多歲了,還活着。現在活着的同學還有我、彭、傅鍾三個人。傅鍾八十四歲,我八十五歲。」
老人也講到抗日時期,他在北京被關進過北大的紅樓,當時那是日本憲兵司令部。老人後來常畫畫賣,資助八路軍家屬。
老人談起自己演過京戲,作為抗戰時的一種寄託。他說:「樓上現在三個武把子。」
一會兒,李燕拿出了一本《李苦禪畫集》讓先生題字送給我。先生拿過書,提起筆,便在書上寫下了「李輝同志正腕。八五歲苦禪贈」。寫罷說:「咱們姓李的字不好寫,咱們常寫還好一些,一般人就更寫不好了。人們還有點封建,說姓李就是李白之後,說姓趙就是趙匡胤之後。」
在寫字之前,老人問我的名字,我說李輝,他看看我,又看看李燕,說:「我有個遠房侄女也叫李輝。」
李苦禪先生說:「百家姓上叫趙錢孫李,有人就說要李先念。這是說着好玩的。」他重複好幾遍「李先念」,自己樂得大笑。
沒有想到,七個月之後李苦禪先生因病逝世。我前往北京醫院,送老人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