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愛曼陀林琴的柯羅\王加
圖:在「畫家與模特」特展中並排展出柯羅筆下的兩幅極為相似的「工作室」\作者供圖
在去年末,一場名為「柯羅:女人」的特展在華盛頓國家美術館落幕。這個聚焦巴比松畫派代表人物讓.巴普蒂斯特.卡米耶.柯羅(Jean-Baptiste-Camille Corot)的女性肖像畫展,乃是同年夏天巴黎瑪摩丹莫奈美術館所舉辦其「畫家與模特」特展的美國站巡展。當時我因幾個特展故地重遊,其中的重頭戲就包括柯羅的「畫家與模特」大展。
提起巴比松畫派中最富盛名的柯羅,想必熟悉他的人首先想起的便是其風景畫。世人愛上柯羅的畫作多半是因為他筆下寫實與浪漫相結合的唯美風景,我也不免俗。然而,對於柯羅在其藝術生涯中還留下了大量肖像畫這一事,大多數人都不清楚。「低調」的原因在於藝術家本人,柯羅生前並不熱衷於展示他的肖像畫,更不願意出售。儘管他與同時代的德拉克洛瓦都是沙龍的常客,但前者在沙龍中展出過的肖像畫卻僅有四幅。他將肖像畫看作是自己帶有實驗性的創作,因此絕大多數這類作品始終保存在他的畫室中,除了極小追隨者和摯友才有機會一睹真容。正因如此,在巴黎瑪摩丹莫奈美術館和華盛頓國家美術館先後舉辦的肖像畫專題展,無異於讓觀者走進了他最私密的畫室。
在巴黎展出的約六十幅柯羅肖像畫作品中,有一個主題細節引起了我的注意。《海蒂,身穿希臘服飾的少女》(題目可能受拜倫《唐璜》中的女主角而啟發)、《手持曼陀林琴的少女》、《柯羅的工作室》,以及兩幅構圖完全相同的《藝術家的工作室》和《柯羅的工作室——年輕女子坐在畫架前》,這五幅毫無關聯的單人肖像畫皆是描繪身穿鄉村或民族服飾的女子,且均在畫中手持曼陀林琴(Mandolin)。無獨有偶,當去年九月佳士得紐約藝術周在亞洲多地巡展時,一幅在十月三十一日於紐約上拍的《吉卜賽女郎》同樣描繪了一位手持曼陀林琴的女子。同年短短數月之內集中欣賞出自同一位畫家的有關同種樂器的肖像作品,不由得讓我心生疑問:柯羅緣何在其肖像畫中如此偏愛描繪曼陀林琴呢?
外形呈半梨型,屬於魯特琴變體的曼陀林琴乃是一種類似於琵琶的撥弦樂器,聲音如銀鈴般清脆空靈,於十七至十八世紀在歐洲廣泛流傳。諸多西方古典音樂巨匠都和曼陀林琴有着不解之緣。維瓦爾弟(Antonio Vivaldi)曾特別為曼陀林琴譜寫了包括《G大調雙曼陀林協奏曲》等多首名曲;被譽為「魔鬼小提琴家」的帕格尼尼在五歲時最初跟父親學習的樂器竟是曼陀林琴,待到七歲才換成小提琴;其明快輕盈的音色更讓莫扎特專門在其經典歌劇《唐璜》(Don Giovanni)第二幕中創作了一首由曼陀林琴獨奏的小夜曲《請到窗前來吧》(Deh! Vieni Alla Finestra),不僅賦予了曼陀林琴象徵傳遞愛慕的喜悅之意,更使這類在民間頗受歡迎的樂器登上大雅之堂。
經過幾個世紀的發展和演變過程中,出現了多種曼陀林琴。在十九世紀法國巴黎,最流行的是由維納恰家族(Vinaccia Family)加以現代化改造的「那不勒斯式」圓背曼陀林琴。這類琴背呈橢圓狀的樂器更符合其名稱中蘊含的「杏仁」釋意。雖然曼陀林琴曾遭到當時法國著名作曲家柏遼茲無情的鄙視,「在現有的一切各種曼陀林當中,獲得最普遍流傳的是那不勒斯式曼陀林。也只有它才能僥幸進入了交響樂隊,並為它那並不特別動人且非常令人厭倦的音色增了光」;然而,與柏遼茲生活在同一時代的柯羅顯然從他的肖像畫中表現出他對曼陀林琴的偏愛。
在翻閱諸多關於柯羅的資料和圖錄後,並未發現有關畫家鍾愛曼陀林琴的明確書面記錄。然而,和很多西方繪畫大師一樣,柯羅身為狂熱音樂愛好者的身份則無可爭議。他自幼喜愛歌劇,每周起碼要到巴黎各大音樂場所聆聽音樂會或欣賞歌劇兩至三次。他的速寫本上記錄了很多歌唱家和歌劇演員在表演中的動作和衣着服飾,並將這些動態描寫入畫。音樂對柯羅的影響毋容置疑。在一八五○年以後,音樂成為了柯羅繪畫創作中的重要靈感,他的作品也經常包含有關音樂的隱喻。以格魯克歌劇《俄耳甫斯與歐律狄斯》為靈感完成的《俄耳甫斯引領歐律狄斯逃離地獄》和《讚美太陽的俄耳甫斯》;向提香《田園合奏》致意的同名作品;著名的《拉大提琴的僧侶》;以及上述曼陀林琴主題的作品均完成於這一時期。
在柯羅生命的最後時光中,他尤其喜愛描繪在畫室中的模特,並留下了多幅在工作室的相似題材,比如兩個幾乎相同,僅在畫面左側有所區別的兩版工作室「姐妹篇」主題在展覽中並排陳列,它們與維米爾的經典名作《繪畫藝術》因均有對音樂、視覺和工作室生活有關的隱喻而頗有異曲同工之妙。畫前的模特左手觸摸他自己的風景畫,右手則攥着曼陀林琴,不僅暗喻柯羅對音樂的熱愛,曼陀林的出現還意指畫家對高雅,富有情趣生活的嚮往。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