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吟詩人」卞之琳\李輝


  圖:「苦吟詩人」卞之琳\作者攝

  現代文壇上,卞之琳大概最有資格稱得上「苦吟詩人」。他頗有賈島遺風,斟詞酌句,苦思冥想,為找到一個最合適的意象,他會達到「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境地。在很大程度上他不是以情寫詩,而是以「思」寫詩,以「理」入詩。他的《圓寶盒》與《魚化石》等詩歌,不是輕易就能理解透徹的。

  一次,我翻閱三十年代沈從文編輯的《大公報》文學副刊,發現沈從文以「上官碧」的筆名寫的一首詩《卞之琳的浮雕》:

  兩隻手撐定了尖下巴兒,/心裏頭畫着圈子:/「我再活個十年來,/或者我這時就應當死?」

  說老實話有點兒倦,/唉,鐘,唉,風,唉一切聲音!/(且關上這一扇門,得一分靜。)/「天氣多好,我不要這好天氣。/我討厭一切,真的,只除了阿左林。」

  沈從文對卞之琳的性情有深切了解和透徹觀察。寥寥幾句,竟把那種苦吟詩句的神態,那種青年詩人的傷感與困惑,形象地勾畫出來。

  卞之琳的詩自有他的意境在。譬如那首人們熟知的《斷章》:「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戶/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作為一個副刊編輯,我曾編發過好多次他的文章,從《北京晚報》「五色土」到《人民日報》「大地」副刊。我對他的苦吟精神有直接感受。他對任何一篇文章都如同當年寫詩一樣,非常注意斟詞酌句,幾乎每篇文章在發表前,他都會不止一次地加以修改,有時甚至是大段大段的重寫。

  記得他寄給我的第一篇文章,是描寫他的住房屋頂長期漏水而欠修的煩惱。即便這種在他人筆下很容易寫得牢騷滿腹的文章,他也寫得極為精緻、委婉。他起的篇名是《漏室鳴》,由此可見一斑。僅為這樣一篇文章,他先後來過幾封信,從語氣到用詞,反覆修改,一個細微之處都不放過。我所接觸的作者中,類似的情況極其少見。

  卞先生住在北京干面胡同社科院的一幢大樓頂層,錢鍾書等名宿也曾在這裏居住過。收到他的《漏室鳴》文章,再請丁聰先生配一插圖,發表後,竟有很好效果。房管部門親自派人與我聯繫,然後一同去他家,上屋頂考察,再鋪上一層瀝青,總算解決了整個樓房漏雨難題。

  卞先生的《漏室鳴》手稿我一直珍藏之,作為最好紀念。他寫字工工整整,婉約纖柔,如他的詩句一般謹嚴。我曾拿去他的詩集《雕蟲紀歷》請他題籤。這是他一生詩歌作品的精選,本以為他能題寫幾句創作體會之類的話,誰知謙恭而謹嚴的他,只寫了一句感謝:「謝謝熱忱購閱,這是對我的鼓勵與鞭策。」

  一九八五年,一次拜訪卞先生歸來,我在筆記本上簡單寫下印象:「清瘦,精神,手微微顫抖,習慣右手做手勢。不照相時,他自如地靠在藤椅上,談笑風生,常常大笑起來。一當我拿起相機,他馬上坐直,雙肘放在寫字台上,說話也嚴肅一些。南方口音很重。」那一年,他七十五歲。

  像他這樣性情和風格的人,格外反對人物傳記的虛構性,強調每一細節的真實、準確,也就可想而知了。一九八六年我的《蕭乾傳》出版後,他曾寫信談了他的看法。他寫道:

  「《蕭乾傳》我還只大致翻閱了一下,覺得文筆生動,可讀性強。只是依我古板的看法,傳記文學雖也屬文學創作,與小說不一樣,容不得虛構,有所推想和假設是可以的,但必須加幾句過門,交代一下。蕭乾的記憶力真好,只是我不知道他提供的朱光潛與梁宗岱辯論的詳細內容是否有文字依據。……朱家大廳確常有文友敘談,並不以『沙龍』標榜。我有時也去。但你書中所說我有一次在那裏一些年輕人當中率先朗誦詩作,卻不符事實。我口音重,從不當眾朗誦什麼詩。我生平只偶爾在外國,因為外國人不易分辨出我說的是吳音普通話,不得已才大膽偶一為之。……」

  他的信對我是一種難得教誨,它使我從另外一個角度感受着他的嚴謹和認真,對我後來的傳記與歷史寫作,有了更高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