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芬論藝


  劉 季

  ▼鄧芬論畫手稿  

  作者供圖

  南海曇殊居士鄧芬,二十世紀廣東畫壇代表人物之一。詩書畫俱佳,所繪仕女人物,花鳥蟲魚,山水走獸,豐神卓越,無與倫比,往往能生面獨開,別樹一格。

  由於他讀書多,能文章,巧詞令,所與遊者皆文人名士,官宦顯貴,藝壇宗匠,遍及華中華北及廣東省,每到一處,朋儕輒相邀約,必傾樽暢飲,論盡上下古今,論人評藝,娓娓不倦,所言亦見精僻獨到,令人傾折。

  一九二三年鄧芬與盟友於廣州創立癸亥合作畫社,專研中國古法,後發展為國畫研究會,假廣州六榕寺人月堂每會一星期,各以心法所得,公諸同道,經歷多年發展,迄今似無人不知有國粹可存之心矣。

  一九三三年,鄧芬時為廣州市市立美術學校國畫系主任教授,向學生傳授其帶有濃烈明代畫風的中國仕女畫技法。鄧芬雖注重師承及筆墨傳統,然而並不主張單靠臨摹,認為研習中國人物畫,一定要能掌握人體結構,最後更為國畫系學生爭取與西畫系學生同樣有人體寫生課。

  鄧芬博聞強記,昕夕閱覽參考典籍,深入探究歷代國畫流派,將畫學理論作系統地分析說明,親筆紀錄,並經常在報章及藝術刊物發表。

  鄧芬對於國畫有其精闢的妙論,他說:「中國畫法常有代表方式,如人字像鳥,立字像帆,參掌模為松針,疊字為竹葉,分人寸馬,都字為之,何簡駭如是也。倉頡製字,差半象形,象形之字,與畫奚別,故字與畫相通。蓋中國畫為詩意之畫,重氣韻,無拘束,易生動。」

  畫法六字訣

  文字所以表達語言,永記聲音之美。言為心聲。聲成又謂之音,聲既為文字以傳,能保千萬年後,使異代之人聞其聲矣。繪圖可以呈現顏色,故六法所謂應物象形,隨類傅彩,其技能巧,氣韻生動。異代思慕景仰,如見其人也。氣韻首重在骨法用筆,故先工用筆,輪廓勾勒自其有起伏婉轉,舒卷隱露,造形肖妙,能象徵表現,使孺子見圖識物,師過半矣,傅彩其次也。

  用筆筆制,形質與油粉炭彩不同極多,下筆形成四法。書法入畫,鈎點皴擦烘染,六字名之,昔人六法者,不以紙筆接觸為證書畫法,實列舉六般過程,以概論畫之因果而已。絕非導以行筆紙面,造形草稿之時經驗效果如何程序也。故定六字法,代謝赫六語廣義,作學習之訣,亦取六數,符其不易之稱。

  南齊謝赫學畫六法,一曰氣韻生動,二曰骨法用筆,三曰傳模移寫,四曰應物象形,五曰隨類傅彩,六曰經營位置,此六法學者必具備,然後可謂成就。

  氣韻生動獨無標準的,蓋工拙繁簡,用筆不同,有以鋒芒之筆示靈敏銳利者,有以枯澀之筆見奇譎嶙峋者,各用各法,氣韻別致,學者最難分辨,或時妙手偶得,成為一日之間,一幅之中,創意之作,改日刻意摹仿,不能萬一者,此可謂無絲毫把握之作,妙手偶得,亦不算一回事也。

  余意學畫學者,先須明瞭用筆,能用筆則無往而不利也,故就淺易簡明處,所得六字為學畫定律。此畫法六字訣計為:鈎、點、皴、擦、烘、染。點有豎的,橫的,圓的及橄欖的,瓜仁的象形,故畫花,畫葉,畫細草都謂之點也。點者先從第一點連續點成,定點以筆鋒為標準中心,四面對點作車輪狀便是正面,菊花花蒂面積小而花瓣多至千百計者,集中一蒂,瓣之端必細小,所佔位置始易分配。如蓮花子瓣雖三五瓣為一組,但其佔於梗上,亦不過三五分不過一寸許。無蒂的花佔上梗端、喇叭形花單瓣者多鱗疊,雙瓣者必分組。

  鈎勒最見骨法,角形的輪廓如畫樹的枝幹,長草廬荻,又易於見氣韻,支配用奇偶數交搭之。皴,用筆要見筆路,專利其鋒直皴。擦,用筆肚橫抹,不得見筆路,擦者為寫凹處,寫陰影也。往往寫山石除輪廓外,加皴不擦則有之,擦而不皴則甚少。緣不擦可以烘染表露光陰,擦而不皴則凹凸處蕪糊,不能透露山石骨格,只好作泥堆看已矣。皴之法對於寫石及老樹幹為最注意者也。烘者以墨彩濡染象形,烘雲托月是也。原鈎點皴擦四端巳足描摹物象。烘染亦俱能增物象之呈現,易曉,故並上四端,不同用筆技巧,以符六數,使與所謂畫中六法同稱未嘗不可也。

  其實四端,能事已畫,烘染非用筆法,而是用墨法也。姑且列入,符合六數,亦不致為識者笑,故曰畫法六字訣。烘染技巧,無甚多必要之處。

  讀書人與美術家

  中國人非讀書不能成畫家,倘日本人寫中畫又不知如何是好了。書畫是合成抑分成,斷無三種皆能,然後可稱畫人,書家不能詩畫,是否不能稱為書法家乎。文學家要懂散駢古文、詞章聯語全科,書家須懂篆隸真草、榜書札書全科,單門能之,不過小家而已,畫家對山水人物、鳥獸、花蟲魚甲等,皆要精通,一知半解,或梅蘭菊竹之術,就算專門能之,亦不能謂之大家也。外國人畫家甚少文人,不必文人,然後能畫,生而有美術感性與七情與生俱來。

  畫藝之研究方法

  由是觀之,則吾人之致力於畫,必有真正研究方法,(藝術者必先從美妙處取材,固作驚人之筆,甚屬無謂)故六法中首重氣韻,氣韻者在用筆有法,有骨法者所謂中鋒、藏鋒、回鋒等呈生出來,表現其起伏長卷,其直屈伸,方圓動靜,來去動止,皆筆畫表出之者,昔人說可學而知,是則生知乎。

  如是者不過未有方式授人而已,不知毛筆作用,須講求自然得之。氣韻生動不過為品題之評價,因不能列入研究的方式,從教育上之觀點而言之,必以按部就班為不二法門。吾人雖具愛美之天性,有作畫之動機,無法則難以循序漸進,則雖極意塗抹,終失乎形象,無異枉費心力,故授業解惑必有師焉。

  學者揣摩前人筆墨運用之經驗,含英咀華無不事半功倍。中國人參考畫極多,有傳統美感性,以日本學中國畫往往不如者,其遺傳審美感性不同也,故日本人參以西洋方法,折衷成了,號為東洋畫者。因此余以為學畫之道,由學以至於成功,後由成功而有所闡發,更進而啟迪後進,學必有循其序之定理,如環之循而不斷,首自模仿因襲,融合個性,遂致演變,能別開生面,成立方式。啟迪模仿,此為循之序也。又如吾人行路,步履不絕如縷,右左左右前進里程。回溯來時道路,在不知不覺間隨步換形,落在暮煙黃塵中矣,可學問乃與時俱進也。

  紹承歷史而未稽考歷史,能開展新路以窮極,發前人所未知而啟藝術真義。蓋吾人之探源研藝,如不接受傳紹之法則,則如在黑暗中摸索,雖能找出九曲十三灣之出路,實恐已焦頭爛額矣。而藝術只求承法,不求纍進又如陷於停頓之止境,藝術之價值無乃太渺小乎。今人設新舊派門戶之意見紛歧,實忽於審度藝術之真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