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動物園》演繹細膩\何俊輝
圖:溫太太時常回憶年輕時在上海的優越生活
新光中國戲曲文化呈獻、張之珏導演的舞台劇《玻璃動物園》,田納西.威廉斯的原著經海滴翻譯改編後,原劇發生於美國的故事變成發生於一九五六至五七年的北角家庭,無論是劇中的台詞還是兼當說書人的兒子溫偉東(譚偉權飾)的憶述台詞,皆提及了大量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香港事物,令觀眾感到懷舊,也對當年的香港有更多了解。劇中的媽媽溫太太(惠英紅飾)來自上海,當年上海繁華盛世,溫太太說自己曾過着被很多男人追求的紙醉金迷生活,《夜上海》、《等着你回來》等多首昔日上海名曲於劇中播放,不但增添了北角的小上海風情,更使觀眾感受到溫太太對上海的思念。
孤獨焦慮 大情大性
溫太太對一子一女(女兒是滕麗名飾演的溫麗娜)盡顯母愛、懷着期望但又深感擔憂,這跟現今普遍家長分別不大,令觀眾看得共鳴。惠英紅演活充滿壓抑但又會將很多不愉快情緒直腸直肚地爆發出來的媽媽,如「人生令人無所適從,我好沮喪呀!」等對白聽來直白兼突兀,但不一會觀眾又感到惠英紅的演繹活現她很怕沒人了解(尤其是子女)的孤獨、焦慮和急躁,當溫太太跟她認為無出息的兒子爭吵時,話語、情緒狠辣激烈,毫無保留。偉東敢罵媽媽「老虔婆」,出於他仿效了其母沒顧及後果便衝口而出的習慣。
爭吵後翌日,大情大性的媽媽先以咳聲試探兒子,盼跟他打破冷戰,偉東也用咳聲回應,咳聲成為「親情是無隔夜仇」的一種妙趣表達方式,這讓觀眾體會到打破隔膜、怨恨的方法很多,也可以很簡單。溫太太說:「我希望我的仔女健康、成功。」這番心底話,惠英紅演繹時既流露出濃厚的母愛,又帶給子女壓力,那份內心矛盾似是現今許多父母的寫照,身為父母的觀眾共鳴之餘也該思考「成功」的定義或是否調整對子女的期望。
溫太太很怕溫麗娜提及「跛」字,並以為其他人必會介懷其女兒一拐一拐地走路。溫偉東的同事歐陽晴天(辛偉強飾)到溫家吃飯時,想撮合歐陽與女兒成為情侶的溫太太竟穿着隆重的晚宴服,都讓觀眾清楚看到五十年代的上海女人愛面子的特質。
當溫偉東以說書人身份說出「北角邨於一九五七年入伙」、「五十年代開始有女警」等資訊時,譚偉權的演繹就像個盡心盡責的博物館導賞員。而當溫偉東向歐陽晴天剖白自己想透過行船認識世界不同的地方時,觀眾可感受到溫偉東對自己的志向很清楚,他要擺脫工作困局和家庭枷鎖去實踐志向,似其父般有一顆誓要活得自由的不覊心,卻未必像其父般拋下家庭後就不再與家人聯絡(反映溫偉東對其父不知所終顯得怨恨)。前後兩次的腳印圖案投影到布景中,便巧妙地象徵兒子遺傳了父親的不覊。
溫偉東這角色有血有肉,基於他是個時而盡心盡責時而罔顧後果、時而清醒時而不清醒的立體角色。譚偉權能將各種狀態演繹得到位,如喝醉時的狀態便演得很神似,跟他清醒談夢想時判若兩人。至於溫偉東罵媽媽是「老虔婆」一場戲就更是清醒與不清醒狀態的精彩結合,從狠罵情緒中能感到「吸煙和去看戲也常被責怪」是鬱在溫偉東心中很久的積怨,換言之溫是很清醒地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罵媽媽。
心理刻畫 入戲傳神
滕麗名將溫麗娜一拐一拐地走路的動態演得真實,她的神情、身體語言和說話效果反映出溫麗娜是個內向、沉鬱、欠自信和受過很多心理創傷的女子。溫麗娜對多年前似可跟歐陽晴天發展成情侶,偏他選了另一女同學拍拖,感到創傷仍在,滕麗名避見歐陽的怕尷尬心態演得很入戲。歐陽晴天否認跟當年那女同學拍拖,可是後來又自爆已與另一女人訂婚。當麗娜突然知道自己有機會跟晴天再續情緣並得到對方鼓勵時,滕麗明是用了一種心境平靜、舒暢的內斂演法去呈現角色心中的喜悅。麗娜深愛的玻璃獨角獸遭晴天不小心摔在地上,而她懂得把沒了角的獨角獸看成是馬,細膩地寫活一個從逃避現實、深感孤獨突變成敢於面對現實、有人了解自己的角色。晴天為麗娜帶來第二次重大情傷後,滕麗名流露的悵惘、凝重神色,讓觀眾為她感到不安。
歐陽晴天是個善解人意、懂得安慰別人、對人對事有很強洞察力的角色,當他醒覺於感情上不能跟溫麗娜發展下去時,便決絕離開,可見辛偉強將歐陽的理智醒目演得自然、突出。
布景投影出「月向那方圓」等中文字句,未能令觀眾深刻體會到字句跟角色的思緒或思憶有何關係,而投影出一些似由打字機打出的英文字,亦未能傳神地將溫麗娜怕讀商科的心理陰影表露無遺;相反投影出「你不可能記得我」、「電力中斷」等字句及藍玫瑰的影像,卻十分切合角色的心理狀態、處境氣氛和情節的節奏變化。
桌上的玻璃動物太細小,令觀眾未能強烈感受到玻璃動物跟溫麗娜的內心世界有何連繫,若導演能善用錄像畫面彰顯該些連繫,相信會帶來層次更豐富的觀劇效果。而雷聲音效無論是跟「歐陽晴天」的名字開玩笑還是用來彰顯溫麗娜再遭情傷的悲痛,效果均老土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