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集\艱難困苦 玉汝於成——讀托卡耶夫回憶錄《溯流而上》有感\尹樹廣
前不久,卡.托卡耶夫就任哈薩克斯坦新總統。電視上看到他宣誓一幕,讓我想起「艱難困苦、玉汝於成」這句成語來。這句成語濃縮了我對他的印象,也是我閱讀他的回憶錄《溯流而上——憶我的父親》的感受。
托卡耶夫總統是職業外交官。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我是人民日報駐中亞首席記者,他是外長,我們經常在阿拉木圖的記者會上碰面,我也到過他那間樸素的辦公室做過專訪。回國後,我一直關注「老熟人」的動向,目睹他仕途上一路高歌,當總理、做議長,直至今天登上總統寶座,與有榮焉。我贊同一位哈薩克友人的評價:「這是哈薩克第一個『精通中英法三語』的總統,他締造了我國政壇的神話。」
二○○五年,托卡耶夫的回憶錄《溯流而上——憶我的父親》在阿拉木圖付校梓;二○一六年由俄文譯成中文,北京民族出版社出版。該書的譯者是我的老友謝里克.納雷索夫先生,他當過哈「首任總統」納扎爾巴耶夫的翻譯,漢語造詣深厚,翻起來自然得心應手。書剛剛出版,他便特意送我一本。
《溯流而上》遠非宏篇巨作,僅有五萬多字,但卻以沉重的筆觸,飽含的感情,首次披露了托卡耶夫家族「苦難的歷程」。全書共有六章:「童年和少年時代」「戰爭」「鋪滿荊棘的文學之路」「父親的創作」「父親和他那個時代的人」和「媽媽」。書中配有四十餘幅家庭黑白老照片,還有作者之父生前獲得的若干證書,為文字增色不少。
一九二三年十月二日,托卡耶夫的父親凱梅爾.托卡耶夫生於阿拉木圖州(原塔爾迪庫爾干州)一個貧窮的農民家庭,是參加過蘇聯偉大衛國戰爭並負傷的老戰士,也是「哈薩克文學史上偵探小說的奠基人」。
在第一章《童年和少年時代》中,作者描述了蘇聯農業集體化運動背景下的哈薩克人所遭受的巨大苦難。作者寫道,那時蘇維埃政權建立不久,聯共(布)一九二七年召開第十五次代表大會,通過在全蘇實現農業集體化的決議,全蘇各地農民被強行趕入集體農莊,開始了與所謂的富農及中農階級進行的鬥爭,手段或是將「階級敵人」投入監獄,或是乾脆從肉體上消滅。斯大林的強制性農業集體化政策造成了蘇聯各地史無前例的「大饑荒」,成千上萬哈薩克人、烏克蘭人和俄羅斯人痛苦死去。作者的爺爺只得舉家遷往今吉爾吉斯斯坦首都比什凱克居住。然而,突如其來的悲劇從天而降。
一天,在一間土坯房裏,作者的奶奶和她的小女兒留在家裏。窗外天寒地凍,小女兒在火爐旁玩耍着取暖,一不小心摔倒在燃燒的火爐上。癱瘓在床的奶奶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活活燒死,幾分鐘後也在驚恐中死去。屋漏又逢連天雨。這天,作者的爸爸又被當作流浪兒被收容站抓走,沒有任何消息。爺爺心力交瘁,覺得生命失去意義,將後事託付給房東後便不知所終。
揭露蘇聯「大饑荒」內幕的學術著作汗牛充棟,但像托卡耶夫這樣無烏克蘭官方那樣充滿「仇俄」偏見,以「家史」形式敘述這場人間悲劇的政治家並不多見。理性而平衡,評價歷史不走極端,這是建國後哈薩克斯坦政治家的共同品格,正因如此,哈國才保持了國家穩定繁榮和際族關係和諧,未發生內戰,也未同鄰國爆發衝突,更沒有發生什麼「顏色革命」。
一九四一年,蘇聯偉大衛國戰爭爆發,他父親唯一的哥哥哥卡斯姆.托卡耶夫第二年便在戰場上犧牲了。作者的父親凱梅爾也應徵入伍,參加過著名的斯大林格勒保衛戰,以及白俄羅斯、烏克蘭和波蘭等重大戰役,後因腿部負傷轉到後方。戰後,凱梅爾進入哈薩克國立基洛夫大學,通過個人的奮鬥,最終走上用哈語進行文學創作的道路,出版過《最後一擊》《士兵上戰場》《鳥巢裏的雀躍》《神秘的足跡》和《暗夜槍聲》等小說,受到廣大讀者喜愛。
書中還披露了許多與中國有關的信息,這令我特別好奇。作者的父親長期在加盟共和國內務部,即安全部門擔任文學創作員,曾構思過一本關於哈薩克人特工在境外活動的小說,「這名特工在敬業精神以及執行任務的戰績絲毫不遜色於理查德.佐爾格和魯道夫.阿貝爾(為著名蘇聯間諜)。」但最後,克格勃領導人通知他,「嚴禁這部關於一個天才特工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以中國商人身份在上海執行任務的文藝作品出版。」這一細節,或許值得中國的諜戰史專家們加以研究和挖掘。
作者出身平民之家,自幼勤奮好學,硬是憑着堅強毅力,以優異成績考上著名的莫斯科國際關係學院中文專業。畢業時,他面臨或是成為蘇軍總參情報局特工,或是進入蘇聯外交部系統當一名駐華外交官兩種選擇。托卡耶夫回憶道:父親對我說,「無論如何應拒絕軍事部門的建議」,父親研究克格勃行動多年,且在許多作品中描述了蘇聯特工有趣而充滿危險的工作,深知其中的風險有多大,自然為我的前途擔憂。父親最後說,「我擔心你會作炮灰。現在間諜很多,但像這樣經過精心培養的卻少之又少。」看來,作者的父親是有先見之明的,可惜他未看到兒子取得今天這樣的成就。不管怎樣,哈薩克斯坦多了一名出色的外交官總統,少了一名默默無名的間諜。
在書中,像這樣有趣的細節還很多,對我們研究托卡耶夫總統的人生軌跡,特別是世界觀的形成具有重要參考價值。
作者在前言中寫道:父親經常重複一句著名的哈薩克諺語,「沒有自由的民族,沒有未來。」蘇聯解體,使哈薩克斯坦人民獲得了久違的獨立和自由,作者獲得寫作回憶錄的自由,我們則獲得閱讀它的可能性。
一個國家的命運,一個人的命運,又何嘗不是如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