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在線/「野趣」入屋\黃虹堅
困在城市久了,便想到郊外走走,看看未經修造的景色。和城市人工修砌的高樓大道相比,鄉野的農舍鄉徑自有它天然混成的另種意象;和城市的招牌霓虹燈相比,荒丘山嶺的綠草野樹,也有它天設地造的美意。人們常把到郊外尋覓到的開心快樂稱為「野趣」,一個「野」字勾出了無邊遐想。事實上遠離了城市喧囂,獨處尋得的是一份心靈的寧靜,寧靜而致遠,思緒放飛遠方,便有了詩一般的意境與豐富。
因疫情回不了香港,被困在內地家的小區。小區有山有湖,滿山是樹木藤蔓,滿湖是浮萍荷葉,仿似是一片郊野環境。若不是時有爺爺奶奶帶着孫輩嬉戲,可以認定那種氛圍就是身處郊外,是一個遠隔了塵寰的世外妙境。
獨守在家,有了時間也有了閒情,便進行了一些小裝修。事完不免要種些花草,消除土灰塗料遺下的有害氣味。小區也有花店,各種花草齊備,但發現網上賣的比小店便宜,便網購了些綠蘿、長青藤、富貴竹、金魚草、散尾葵一類植物。這一固然是為清潔室內空氣,二是為了美觀。操勞了一番,家裏各個角落都有了點綠意,澆水施肥的每天也有點忙碌,但看着它們鬱鬱葱葱的長勢,彷彿見到自家孩子茁壯成長,有點安慰,也有點得意。
人心不足,對植物品種有了更多要求,想念起旅遊見過的大片蘆葦和狗尾草叢。第一次相遇的它們,長在了湖南小東江東湖畔的公路旁。一條由不同鮮花組成的花帶,沿路伸延,造出了一路的美艷。花兒固令人養眼,但其中一段自然生長的蘆葦和狗尾草才叫人大呼其神。花美畢竟是由人工打理出來的,惟這路段的蘆葦和狗尾草,是天生天養自然長成的。其造價肯定比花帶低廉,但其展現的風采,比起各種嬌俏花朵,毫不遜色,更不輸氣勢。它們份屬野草,長勢狂野,不由分說地長了個直衝雲天,濃密得如同擋風的薄牆,在陽光中更閃爍出奇光異彩。不就是野草嗎?何緣有如此的雍容華麗!還展出眼前令人震撼詫異的景象!那一刻我們對大自然的眷顧充滿感激,同時也為當地政府的用心點讚。
人們的生活過得較從前精緻了,那些本不屬觀賞類的植物,也日漸被人賞識。有些不可能養植的,經炮製處理過做成乾花,帶出了一個製造業,也滿足了觀賞心理。在網上就有賣乾製的太陽花、蘆葦、狗尾草、稻穗和麥穗的,試着在家放了幾把,就像在室內鋪開了大自然的一角,把陽光和泥香導入了家中。朋友來訪,對乾花裝飾的效果及野趣入屋的象徵意義無不稱讚,於是聚會又有了另一番話題。
在小區湖邊散步時,見到了大片無人栽種管理的野草,有一種勾起了對童年往事的記憶。那時家在中山石岐,家後的土坡長滿了一種叫「野芋頭」的植物。它的葉片寬大,姿態婀娜。成熟的根莖挖出來,與家常食用的芋頭近似。比我長一歲的哥哥那時頑劣,騙其時五歲的我,說它吃起來就像番薯。我嘴饞,毫不猶豫地一口咬下,頓覺舌頭漲大嘴唇麻木,「嗷嗷」乾嚎地說不出話。再找哥哥,已逃之夭夭,便只好哭着回家。母親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叫家裏保姆用紅片糖開了一大碗糖水,着我吞下解毒。過不多久,舌頭就有了知覺。
後來經網上小程序辨認,野芋頭學名叫「尖尾芋」,有劇毒但可入中藥,淨化空氣的能力比許多室內植物都要強。我在湖邊拔了幾棵帶回家,有的土種,有的水養,幾天下來都長出了嫩葉,顯示着野生植物頑強的生命力。尖尾芋長在家裏,引入了野趣,也讓我有了由頭不時回顧童年的可愛與可笑,還讓我想起了一位在內地電影廠工作時的老領導。
老領導是位南非華僑,抗戰時回國參加了東江游擊隊。他很早就在他家裏和辦公室桌上放了幾盆野生的尖尾芋,確是別有風貌。我萌發把尖尾芋帶回家的初心,或就是出於對老領導的憶念。老領導對年輕的創作人員很是栽培,有一次出差我還把女兒託在了他們家,也自然是被照顧得很好。他走了多年,這幾行由尖尾芋引出的文字,也是一份對他遲到的紀念。
是他引導我學會了觀賞尖尾芋。最野賤的東西,也有其內在的價值。發現和發掘出這份價值,便可令生活獲得別樣的雅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