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而有征】克制與細節同在
劉征
《唐頓莊園》第二季第四集當中有兩個十分令人難忘的情節。
一個是關於運鏡的,在一個亂糟糟的房子裏,女主人走進來了。但是,這個鏡頭並沒有追着她跑,而是轉到左手邊,那裏站着這個房子的男主人,Grantham伯爵。就在這個轉場,出現了一個了不起的運鏡。鏡頭沒有直接從一個人過渡到另一個人——你知道,這樣做未免惹人掃興。就好像一個有關於追逐的工作尚未完成,卻忽然被打斷了,只因為導演要開始講另一個人的故事。
所以,這裏產生了一個令觀眾情感斷裂的危險。強行讓鏡頭那樣平移過來,就會給人以粗糙、魯莽的感覺。且作為一個長鏡頭,它在意義上也是不連貫的。
可是,面對這個難題,攝像並沒有簡單地平移鏡頭。他在女主人公向右走去,即將消失在樓梯口的時候,接上了一個女護士。這個女護士是來他們家照顧傷員的,因為這時候是戰爭期間,這座房子被主人慷慨地拿來接待無處可去的受傷士兵。無論如何,我們看到從女主人消失的地方,接上了一個正在行動的人,她向左走來了。然後,我們就看到一身戎裝的男主人。這是多麼細膩的運鏡。就好像運動不止,生生不息,而整個畫面都因此成為一體的。其實,只要我們略微想一下,就知道這個運鏡是有意為之,其目的無非是製造一種流暢感。
除了這個令人感動的細節,這一集還有另一處動人的情節。此事發生在這一集的結尾,我們看到一個久違的人Matthew,他是這家大女兒的心上人。他已經失蹤很久了,或許是被敵軍俘虜了,也可能是在執行任務的時候負傷了。總之,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直到這天晚上,這個莊園正在為傷員組織聯歡會的時候,這個失蹤的可人兒忽然出現,就出現在他愛人的對面,從那扇他曾無數次走過的大門走了進來。他的愛人立刻就看到了他,並且激動地呆住了。
沒錯,就是呆住了。不是激動地流下了眼淚,也不是跑過去一把把他抱住。其實,在這種情況下,她完全有理由這樣做。而且還會把劇情推向一個高潮,畢竟人人都喜歡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戲碼。但是沒有,她就那樣呆呆地站着,即便是恢復了神志,她也依然保持着淑女的矜持,直到這位愛人走過來,與她一起合唱了一首歌,就好像這是他們為了今晚的演出而故意這樣安排的。可觀眾都清楚,那令人如此感動的場景乃是一個天賜。謝天謝地,他回來了。但是,因為這個克制的行為,單純的浪漫都混雜着莊嚴。
於是,前面所提到的那個運鏡,如此貼心,就好像很怕打斷觀眾對故事本身的感知。這裏接上男女主人公的重逢,依舊如此克制,這實際上是同一種情感。一種於波瀾不驚當中製造波瀾壯闊的修辭,這實在是不容易的。我們知道,細節往往造就極致,就好像事實比雄辯更可靠,而事實就是要靠細節來堆砌。但是,一旦一種極致的表現恰好表現的是克制本身,它就中和了極致的極端性,因為克制向來不走極端。這樣一來,這該死的平靜就如同一座活火山般,在爆發與未爆發的中間搖擺,並憑空生出許多故事來。
還有比這種永遠的不穩定更具生命力的嗎?這組運鏡和情節的搭配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