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文字帶給我的熱情源於發問

●米哈  記者胡茜  攝
●米哈 記者胡茜 攝

●米哈《我似乎開始明白藝術是怎麼一回事》  香港三聯書店供圖
●米哈《我似乎開始明白藝術是怎麼一回事》 香港三聯書店供圖

●書中內頁  香港三聯書店供圖
●書中內頁 香港三聯書店供圖

  「米哈」是一個偶然的、誤打誤撞的筆名,他本人形容這個筆名為「錯錯地,錯在有點太可愛了」,但「錯了也就錯下去」,因為「就像藝術一樣,沒有正確答案,也沒有終點」。新書《我似乎開始明白藝術是怎麼一回事》,其實是借用了法國印象派畫家雷諾阿臨終前的一句話:「我似乎終於開始明白繪畫是怎麼一回事了。」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胡茜

  「雷諾阿,一位已經如此熟悉藝術、完全掌握繪畫技藝的人,為什麼臨終的時候,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我認為存在兩種可能性,一是他真的走到生命盡頭,仍然不斷看見全新的視角;第二,這是一種謙卑。但落到我自己身上,我會想到,藝術永遠沒有辦法帶給我們『終於』和絕對的肯定。所以『似乎』跟『開始』,才是最適合建立我們和藝術之間聯繫的詞彙。」米哈說。

  「藝術是最高形式的希望」

  由虛構敘事轉向藝術思辨的書寫,於米哈而言,並非突如其來的頓悟,而是經年發問所得的一個屬於自己的「主觀答案」。藝術是什麼?人們總慣性以為必然滿是專業術語、流派考據,自帶疏離的學術氣息。米哈卻依舊承襲自己擅長敘事的筆力,以故事化的隨筆文體鋪陳藝術史脈絡。「喜愛鉆研理論的人終究只是小眾,大概只有研究圈層才會對此抱有熱忱。」米哈書寫此書,意在拆除藝術高高在上的圍牆,寫給那些始終覺得藝術遙不可及、專屬於少數人的普通讀者。書的開篇便拋出命題——「藝術是最高形式的希望」,整本書的行文,便是圍繞這一句話展開層層探詢,既不急於證實,也不貿然推翻,只把思索的過程完整交付給讀者。

  全書以印象派為起點,順延至波普藝術,借不同藝術家的人生際遇,反覆叩問一個核心命題:藝術之於尋常個體,究竟具備何種價值,能夠給予我們怎樣的精神啟發?離開學院體系,選擇面向更廣闊的普通讀者之後,他便確立了自身的寫作立場:「理論是用來幫助我理解世界的工具,而非我拿來向大多數人宣講的材料。」

  米哈並非生來便思辨、疏離、觀望,他曾經從一個商科生的角度開始,藉由哲學作為跳板,走向屬於自己的藝術萬花筒,他認為哲學是思考最基礎單位的學問。「所以談論藝術,我離不開美學。但美學有終極追問的同時,又一定會被文化、社會影響,不同時代對美的看法完全不一樣。我的很多發問,都是建立在這些基礎之上。」他說。

  這份好奇,也令他刻意訓練自己跳出固有認知濾鏡。知識固然予人視野,卻也容易帶來先入為主的偏見。「當你擁有一定知識之後,很容易戴上濾鏡。所以我會刻意去看一些大家乃至我自己都覺得『醜』的作品。」米哈解釋自己的閱讀觀看習慣,「當藝術館裏眾人交口稱讚一幅畫作,我內心卻生出排斥之感,這種落差,恰恰是思考的起點。這個落差從何而來?是我未能讀懂創作者的心境?還是作品本意就是要製造衝撞?藝術本就不必一味追求美感,它可以用來衝擊思考。」

  但他並不急於追逐答案,反而珍視問題本身帶來的思考過程。在他看來,學者的使命不在於手握全部真理,而在於持續提出有重量的疑問。「文學帶給我的熱情,根源就在於發問。提問,就是我的好奇。」即便站在講台之上,手握評分評判的權力,他也堅守這套以發問為本的準則。「老師不是提供標準答案的人。」

  藝術是一面鏡子 照見我們自己

  「藝術最重要的功用之一,便是充當一面鏡子。」米哈闡釋道,「當我們閱讀文學作品,觀賞戲劇,我們看見的不只是故事之中的人物,亦是潛藏於故事背後的自我。角色的彷徨,喚醒我們自身曾經歷過的彷徨;人物的遺憾,叩問我們心底封存的遺憾。借由他人的境遇,藝術幫助我們重新審視自身。」他並不認同藝術必須背負教化訓誡的使命。「不必將藝術當作教科書,強求它輸出大道理。藝術固然可以具備批判與反思的力量,但首要的,它能夠完成共情。它令你看見另一種人生,理解與你全然相異的靈魂。理解不等於認同,卻至少打破個體自身的狹隘。」米哈說道。

  藝術是曖昧的、流動的,審美判斷往往裹挾時代與社會的烙印,不存在永恒不變的標準答案。「印象派剛剛問世之時,在彼時的巴黎沙龍之中,是被視作醜陋的存在,遭到展覽的拒斥,最後卻成為現代藝術的開端。美與不美,舒適或是牴觸,背後常常存在文化與時代的時差。」米哈說道。他與自己的名字、作品、輸出都有或主觀或客觀的「時差」,但誰說藝術的美,不來自這種時差呢?

  「主觀和客觀,不是可以一刀切的東西。我們永遠遊走在主觀與客觀兩者之間。我們試圖去理解客觀,同時保存主觀感受,無數人的主觀,又會堆疊形成社會現實。做創作,要相信自己的主觀,你的主觀,本身也構成現實的一部分。客觀本身,某種意義上是一種神話。」

  從教室到公眾視野 影響更多的人

  米哈提出自己的一個想法:「我很希望將很多人匯聚到一個地方,大家不用交流,就坐在一起讀書,甚至並非一個讀書會,而是在公共空間裏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這想法很難理解,但結合他的個性便容易起來,「人是需要回歸這種寧靜的」。

  在他身上,便有一些「寧靜的喧囂」、「沉默的傾訴」、「快樂的悲傷」,這種相對矛盾的詞語是很容易放到他身上的,他有能力讓這種矛盾合理起來。因為米哈就是充滿着不確定性,沒有標準答案,他的藝術也是不具侵略性的。「藝術不是逃避現實的桃花源。讀完一本書,看完一場演出,並不能幫我們躲開生活的磨難。但它可以拓寬你的精神邊界。經過藝術浸潤,回到現實,你看待人事的眼光會變得更加寬厚。明白人性複雜,善惡悲歡互相糾纏,不會簡單粗暴評判別人。」他說。

  從教室走到展覽、電台、講座,他想要更多的「參照」,這個過程本身讓他高興,「做創作,輸出的過程本身已經讓人感到快樂。就算之後收到負面反饋,輸出的當下,我已經享受到過程。我看重的不是事後的掌聲與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