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仁手記】杜甫與友遊山林 暫卸仕途紛擾
上一期(11月9日本欄《盛世帝都藏倦客 殘杯冷炙見詩心》)提到,長安雖然繁華熱鬧,卻未能讓求官失意的杜甫感到快樂。曲江的湖光水色、樂遊原的華麗宴會,在別人眼中是值得流連的美景,對他而言,卻往往勾起年華漸逝、功名未成的愁緒。然而,在長安城南的何將軍山林,杜甫卻找到了一片能夠暫時忘卻煩惱的天地。
何將軍的山林環境清幽,林木茂密,溪流清澈,兼有奇花異草、鳥語蟲鳴。杜甫曾與友人鄭虔同遊,寫下《陪鄭廣文遊何將軍山林十首》,細緻描繪園林景色。其中「百頃風潭上,千章夏木清」,呈現出夏日林木繁茂、潭水清幽的景象;「綠垂風折筍,紅綻雨肥梅」,則描繪了雨後竹筍低垂、梅子飽滿的自然生趣。
與權貴宴席上的拘束不同,在這裏,他可以隨意坐在青苔之上,欣賞流水、聆聽鳥鳴,遠離仕途的紛擾,享受難得的悠閒,不必刻意迎合權貴,也不必時刻盤算如何求得推薦。即使偶爾仍會感嘆「詞賦工無益」,想到自己的文章未能換來功名,但大自然的寧靜,至少能讓他暫時放下心中的苦悶。
後來,他再次遊覽何氏山林,在《重過何氏五首》中寫下「重來休沐地,真作野人居」,彷彿已把這片山林當作可以自在休憩的居所。對他而言,長安最值得留戀的風景,未必是豪華的宮苑與園林,反而是這些讓人忘卻世俗煩惱的自然天地。
除了山水,杜甫在長安的人際交往,同樣帶給他複雜的感受。為了求取官職,杜甫結識不少有權有勢的人物,包括朝廷官員、將軍、貴族,也結交了一些隱士和文人。他常在贈詩中稱讚對方顯赫的家世、出眾的才能和卓越的功業,希望獲得賞識與提攜。可是,這些努力大多未能帶來理想的結果。雖然田澄等人曾在他獻賦求仕的過程中提供幫助,他依然未能「立登要路津」。
眼見身邊的朋友陸續獲得官職,杜甫的失落也日漸加深。他在《醉時歌》中感嘆:「諸公袞袞登台省,廣文先生官獨冷。」這原是為才高而官位卑微的鄭虔抱不平,卻也容易令人聯想到杜甫自身的處境。他雖自負才學,卻始終難有出頭之日。
更令他難堪的是,為了求得推薦,他不得不奔走權貴門下,甚至忍受冷落。《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所寫「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正是這段辛酸經歷的寫照。曾經令人嚮往的長安,漸漸變成不斷提醒他仕途失意的地方。
故人情義晚誰似
然而,長安並非只有冷漠無情的人際關係,也有令杜甫感到溫暖的真摯友誼。有一次,杜甫病後身體虛弱,友人王倚見他前來,便細心張羅飲食,熱情款待。《病後過王倚飲贈歌》記述這段經歷,杜甫感動地說:「故人情義晚誰似,令我手腳輕欲旋。」
在生活困頓、身體欠佳的日子裏,友人的照顧讓他感到格外溫暖。另一位令杜甫感激的人是韋濟。韋濟欣賞他的詩歌才華,經常在朝廷百官面前稱讚他的新作。杜甫在《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中寫道:「每於百僚上,猥誦佳句新。」雖然韋濟未能幫助他取得官職,但這份賞識和鼓勵,仍使杜甫深受感動。長安的人情並非全然冷漠,在一次次失望之中,他仍然遇到願意關心自己、欣賞自己的人。
儘管如此,長年的求官不遂,終究使杜甫萌生離開長安的念頭。他曾在《曲江三章章五句》中寫道:「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與其繼續在權貴之間奔走,不如退居田園,過平靜的生活。只是,對一心希望報效朝廷的杜甫而言,放棄仕途又談何容易?即使想要離開,他仍然牽掛着長安,也放不下自己的政治理想。
對杜甫而言,長安既是夢想開始的地方,也是他嘗盡失意的地方。這裏有壯麗的山水、繁華的街市,更有真摯的友誼,但同時也充滿現實的冷酷與仕途的艱難。他曾經滿懷希望而來,卻在漫長的等待中漸漸失去信心。長安沒有給予他期待中的成就,卻讓他深切體會人情冷暖,也使他的詩歌逐漸走向更深沉的人生關懷。
●伍鈞鈞 香港樹仁大學 中國語言文學系助理教授、副系主任
《曲江三章章五句》
曲江蕭條秋氣高,菱荷枯折隨風濤,遊子空嗟垂二毛。
白石素沙亦相蕩,哀鴻獨叫求其曹。
即事非今亦非古,長歌激越梢林莽,比屋豪華固難數。
吾人甘作心似灰,弟侄何傷淚如雨。
自斷此生休問天,杜曲幸有桑麻田,故將移住南山邊。
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