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危機時代」 歐冀覓中間道路 第三屆舒曼安全防務論壇結束 85國家代表參加史上最多

●香港文匯報AI製圖
●香港文匯報AI製圖

  當地時間11月17日至18日,第三屆舒曼安全防務論壇在比利時首都布魯塞爾舉辦。本次論壇設定主題為「威脅與不確定性上升背景下,構建可靠的安全防務夥伴關係」。來自85個國家的代表及國際組織、智庫與會,圍繞安全夥伴網絡、防務能力建設、跨國安全風險與多邊合作路徑等主題交換意見。

  ●香港文匯報特約記者 張浩

  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拉斯指出,「人們愈來愈不願信任治理機構、價值理念,以及背景不同的他人。信任一旦崩塌,社會紐帶就會撕裂。國家之間亦是如此:信任瓦解,安全危機接踵而至,和平原則遭漠視,條約與國際協議失去效力。我擔心我們正滑向這一局面。」

  歐防務自主不意味替代北約

  與會各方普遍認為,歐洲安全正在進入一個「持續危機時代」,冷戰遺留的安全架構已不足以應對複合挑戰。本屆舒曼論壇傳遞出一個清晰的信號:那就是歐洲試圖以「可靠夥伴關係」為抓手,在不顛覆北約集體防禦基石的前提下,培育歐盟自身防務能力與安全話語權,在動盪的地緣格局中尋找一條屬於歐洲的中間道路。

  但歐洲內部對此也充滿分歧。如法國方面始終堅持:歐洲防務自主的目標,是打造北約內部更強的歐洲支柱,讓歐盟共同安全與防務政策(CSDP)在法律框架內擁有獨立行動選項,而非脫離北約。但波蘭、波羅的海三國、羅馬尼亞等東線國家則顧慮,歐洲自主能力建設優先順序持續抬升,可能帶來資源分流、政治重心轉移,稀釋美國對歐洲的安全承諾。阿爾巴尼亞防長努菲在全體大會發言中清晰闡釋這一立場:「在日益複雜、不可預測的地緣環境中,共同安全不能只依靠政治承諾,它需要可靠夥伴、共同責任與務實行動。我們既要強化跨大西洋協作、完善歐盟與北約協調,同時發展能夠補充、強化北約的歐洲防務能力。」這代表中東歐一批國家的典型立場:它們不反對歐洲防務自主,但堅決反對削弱北約的集體防禦功能,不允許歐洲自主路線走向脫離美國的戰略獨立。

  歐洲議會議長梅特索拉的致辭折中表達這兩種關切,並成為一種共識:「安全並非一國獨任,而是共同責任,唯有依託夥伴協作,方能應對多重疊加的不確定性。」她同時引述舒曼的名言強調,「和平不能僅依靠合作,防務準備同樣不可或缺。」歐洲防務自主的目標,是要在不取代北約的前提下,補齊歐洲自身的能力短板,提升歐洲在危機發生時自主行動的選擇權,以避免在重大安全議題上完全被動依附外部力量。

  理想防務自主 現實矛盾突出

  共識之下,資金、產能、標準等現實矛盾突出。資金機制是首當其衝的矛盾焦點。歐盟已經搭建起歐洲防務基金(EDF)、歐洲防務產業計畫(EDIP)、SAFE專項融資工具等一整套財政框架,為聯合研發、彈藥增產、供應鏈改造、烏克蘭防務工業合作提供資金窗口。但成員國在資金分配邏輯上難以達成一致:法德等工業大國傾向將資金集中投向遠程偵察、獨立指揮、高端平台等長線戰略能力;中東歐前沿國家則更主張資源優先傾斜彈藥儲備、防空、快速增援等可直接對接北約東線防禦需求的項目。同時,防務支出的分攤規則、歐盟層面集中調配權與各國自主預算權的邊界一直存在爭議。不少成員國政府強調,防務投入最終屬於國家主權事項,不願讓歐盟層面的資金機制擠壓本國國防預算的自主空間。

  此外,歐洲防務工業長期布局分散、重複立項、產能彈性不足,彈藥、關鍵零部件、軍工軟件的供應鏈條分散在不同國家,難以形成統一的規模化生產能力。各國本土軍工產業綁定本國就業、稅收與安全供給,不願無條件接受統一分工。成員國裝備譜系來源複雜,裝備互操作標準與認證體系亦是難題。但標準化改造、換裝、人員培訓都意味着巨大成本。成員國不願單方面承擔改造成本或讓渡裝備採購、認證主權,標準協調往往只能局部相容。

  6場專題圓桌會考驗多邊協作成色

  本屆舒曼安全防務論壇設置6場專題圓桌會:從衝突到恐怖主義、網絡威脅與人工智能(AI)、構建抵禦混合威脅的共同韌性、防務供應鏈、太空安全、海上安全,完整勾勒出當前歐洲重點關切的風險圖景。議題設置本身便是布魯塞爾對當前安全格局的一次集中研判,安全挑戰早已不再囿於單一領域,而是考驗多邊協作的成色與實效。

  俄烏衝突長期化帶來的震盪持續向外擴散,遠程打擊、無人機作戰成為戰場常態,衝突催生的不穩定因素與極端風險聯動,倒逼歐洲重新校準前沿防禦布局。與會各方也都認為,單純倚重軍事威懾無法消解矛盾根源,安全治理必須兼顧威懾、管控與對話。

  網絡與AI、混合威脅兩場圓桌,對準大國博弈中愈發常用的非對稱手段。包括虛假資訊攻勢、定向網絡襲擊、代理人行動等灰色手段,隨着AI的介入,此類手段進一步抬升攻擊速度、增加溯源難度。防務供應鏈圓桌,直面歐洲推進防務自主繞不開的現實難題。太空作為新興戰略領域,其脆弱性在專項討論中得到聚焦。導航、通信、遙感衛星支撐着軍民情報、指揮與航運體系,也成為博弈中的優先目標。而海上安全圓桌,則以黑海為核心關注點,圍繞航行自由、海底管線與光纜防護、影子船隊管控展開務實磋商。羅馬尼亞、保加利亞等沿岸國家提出共建黑海海上安全樞紐,推動態勢感知與情報共用,把海域風險管控落到區域多邊合作之中。

  6組議題串聯起來,清晰傳遞出一個信號:歐洲安全正處在多域風險疊加的複雜階段。傳統軍事壓力、技術賦能的非對稱威脅、產業鏈與基礎設施的薄弱點相互纏繞,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或機構能夠獨自應對。但本屆論壇並沒有給出關於歐洲安全的最終答案,它只是把歐洲內部的共識、分歧、痛點清晰攤開。觀察界普遍認為,舒曼論壇作為對話平台,其價值更多在於持續對齊各方預期、管理分歧,而非在單次會議上敲定具備約束力的重大安全協議。

  鞏固周邊緩衝 外延影響力

  本屆論壇是有史以來與會國最多的一屆。根據歐盟對外行動署公開信息,超過85個國家派代表參會,遠超前兩屆。歐盟正在把安全夥伴網絡當成一種柔性工具,一邊鞏固歐洲周邊緩衝,一邊向全球關鍵航道與供應鏈節點延伸影響力,對沖單一地緣風險。

  這種夥伴網絡,對內,可以整合歐洲周邊、黑海、西巴爾幹的安全力量,形成區域安全緩衝;對外,則幫助歐盟把安全觸角延伸至全球關鍵航道與供應鏈節點,對沖單一地緣風險。然而,這種柔性網絡的擴張也暗藏結構性矛盾。畢竟,歐洲內部尚且矛盾重重,歐洲域外國家的訴求更是差異顯著:哈薩克斯坦、日本、印度等國的安全議程各有側重,與歐盟的優先方向並不始終同頻。歐盟試圖以議題合作建立鬆散網絡,一旦這套夥伴網絡被持續賦予地緣競爭屬性,就可能擠壓包容性多邊合作的空間,甚至增加地緣割裂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