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家探索故事】「只要這片草原還在,我們的監測就不會停止」 科研人接力護甘南草原 監測數據庫築生態屏障 從「一頂帳篷」到「國家隊」 蘭大逾30載數據撐起國際生態學話語權
在黃河蜿蜒穿過青藏高原東部的「第一灣畔」,有一群默默守護着這片「高寒綠洲」的科研「哨兵」。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幾匹馬、一頂帳篷」到如今跨入「國家隊」行列的科研重鎮,從在簡陋廚房裏擠住五年的青年學子到接棒傳承、在國際頂級學術期刊頻頻發聲的學科帶頭人—蘭州大學甘肅甘南草原生態系統國家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以下簡稱「甘南站」)的三代科研人員,用60餘年的青春與汗水,將論文深沉地寫在了祖國的高原草地上。
他們不僅破解了高寒草甸恢復與保護的密碼,更用連續逾30載沉甸甸的監測數據,築牢了黃河上游與青藏高原的生態安全屏障。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郭濤 甘肅報道 圖:香港文匯報甘肅傳真
夏季的甘南草原,碧草如海,群山綿延。黃河從青藏高原腹地傾瀉而出,在甘肅境內遭遇台地折返,留下了長達433公里的壯美弧線,這便是著名的「黃河第一灣」。
這片位於青藏高原邊緣的草原和濕地 ,掌控着黃河生命的脈動。「黃河經過甘南段後,水量整整增加了50%,對黃河水源的補給量高達58%。」現任甘南站站長馬妙君對這組數據如數家珍。這裏發育着世界上最大面積的高寒沼澤濕地,以及青藏高原生物多樣性最高、結構最複雜的高寒草甸生態系統。
幾十年如一日不間斷監測
要揭開這片「高寒綠洲」的生態奧秘,過程卻異常艱難。講述甘南站的故事,離不開蘭大生態學的先驅陳慶成先生與張鵬雲先生。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兩位先生懷揣着「科學救國、建設西北」的理想,在極其簡陋的條件下,將生態學的火種播撒在了這片高寒土地上。
而甘南站的直接奠基人,則是杜國禎教授。作為中國本土培養的、具有極高威望的草學與生態學學者,杜國禎也是藏族同胞中的第一位理學博士。在那個不被理解的年代,杜國禎帶着一屆屆學生,在甘南的農舍、破舊平房裏安營紮寨,吃的是硬饅頭,喝的是融化的雪水。
在野外的風雨中,他們逐漸意識到:光靠「打游擊」不行,生態學研究必須要有長期的、固定的觀測基地。大自然的規律是波動的,唯有幾十年如一日的不間斷監測,才能真正掌握生態系統的變化密碼,應對未來的氣候挑戰。
從在甘南州畜牧學校租用平房,到瑪曲縣阿孜犛牛種畜場租用幾間簡陋小屋,蘭大生態人在草場上艱難摸索。1992年,「甘南站」正式掛牌。儘管當時依然是「租房辦站」,但一顆科研的種子,已在海拔3,500米的高原上生根發芽。杜國禎頂着重重壓力,帶領團隊為中國留下了最系統的高寒草甸長期生態學數據鏈。
每年4月底草地剛萌發返青,科研人員和學生們就要捲起鋪蓋趕赴甘南,一住就是半年多,直到10月國慶節後草木枯黃才能返回蘭州。當年課題組租用了甘南州畜牧學校的一排老舊平房,裏面既是宿舍又是實驗室。「當時學生多、房間少,我就在平房的廚房裏,整整住了五年。」馬妙君回憶道。
因為經費緊張無法天天包車,他們就跟當地司機約定好早送晚接。在野外突遇冰雹或暴雨,草原上沒有任何遮擋,大家只能拉開一塊巨大的雨布,幾個人死死拽着角,蹲在暴雨裏等待雨過天晴。午飯更是簡單,往往就是「大餅、鹹菜加辣椒醬」。
「我們必須有自己的長期數據」
隨着國家對生態文明建設的日益重視,以及國際上圍繞碳排放和生物多樣性話語權的博弈加劇,野外長期監測數據的戰略價值日益凸顯。
「英國洛桑實驗站擁有近200年的連續監測數據,哪怕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都不曾中斷,所以他們在國際上有絕對的發言權。我們必須有自己的長期數據!」馬妙君說。
這場衝刺「科研國家隊」的戰役打得極其艱巨。與硬件設施完備、資金雄厚的東部高校和科研院所相比,蘭大甘南站條件雖然簡陋,但他們手裏有一張誰也拿不走的「王牌」——在青藏高原東部典型高寒草甸生態系統連續逾30年未曾中斷的、極具代表性的監測數據庫。
2018年甘南站獲批甘肅省省級台站,2019年獲批教育部部級台站;2021年,經過激烈角逐,甘南站被科技部批准為國家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正式納入國家科技創新基地序列。
持續向世界彰顯中國生態學力量
如今的甘南站,採取「一站多點」的運行模式。以瑪曲主站和合作觀測點為核心,輻射監測整個甘南乃至青藏高原東部的生態演變。
在日常科研中,團隊緊盯國際最前沿的生態科學問題,先後加入國際草地富營養網絡(Nutrient Network)、乾旱網絡(Drought Network)、昆蟲網絡(Bug Network)三大國際頂級生態監測網絡,在高原上架起了國際學術合作的橋樑。
「生態學非常奇妙,你在熱帶雨林發現的規律,到了青藏高原可能完全不適用。」馬妙君表示。通過全球生態數據的匯交與共享,團隊攻克了群落維持機制等一系列重大科學難題。
20多年前,中國學者在國際生態學頂級期刊《Journal of Ecology》上發表論文尚屬「零的突破」;而如今,該期刊編委名單中,來自蘭大青藏高原研究團隊的青年學者已佔據四五席。
多年來,甘南站交出了一份亮眼的成績單:連續積累超30年的長期生態監測數據,累計甘南站已經培養出102名博士、293名碩士,發表論文500餘篇,其中包括5篇以主要作者身份發表於《Nature》、《Science》的高影響力論文。
從青藏高原的泥土草木,到國際頂級學術期刊的精深研討,甘南站正用30餘年的堅守,持續向世界彰顯中國生態學的力量。中國生態學人在國際舞台上的話語權,正是靠着高原上的一腳腳泥土踩出來的。
「生態系統的保護是一場終極長跑。」站在甘南草原的蔚藍天空下,馬妙君望着遠方的黃河彎道,目光堅定,「只要這片草原還在,我們的監測就不會停止。這片高原的綠色,由我們一代代蘭大人來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