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特寫/四百公里外的飯桌 ——寫在黎家盈太空出差180日之際
今天是神舟23號乘組在天和核心艙駐留180日的日子,乘組一切順利,舉世矚目。三人之中,載荷專家黎家盈,44歲,香港出生,是香港第一個上太空的人,港人更加關注。
天宮生活
黎家盈在天宮,這半年,她有了兩個家,先看黎家盈在天宮那邊的「屋企」。
睡眠區那方小空間,牆上貼着三名子女的畫、幾團黏土手作、一張全家福,還有警隊舊同事送的公仔、幾款港式小吃的微縮模型。九月九日「天宮課堂」港澳專場,鏡頭掃過那面牆,像誰家中學生的書桌。那場直播的主場館,就設在她的母校。
她對香港的師生說:「看着這些東西,我就覺得自己並沒有離香港很遠。」
400公里外的太空,一面貼滿香港留念的牆,一張小巧的飯桌,桌上有黑椒牛柳、佛跳牆,「菜園」裏種着薄荷、羽衣甘藍和生菜。她在艙裏焗過蛋糕,麵糰在微重力下一格一格發起,像街邊的雞蛋仔。
荃灣的家
要講這間屋,得先講荃灣。
她在荃灣出生、長大,讀荃灣公立何傳耀紀念中學。班主任陳潔芝記得她那雙眼睛——好奇,上課專注得有點不像話。她做過圖書管理員,參加過交通安全隊;同學有事,她會主動去幫。
校訓四個字,止於至善。多年後她從天宮寫信回母校,特意提起這四個字,說一直在提醒她,凡事精益求精。信裏還有一句:「我們都不是一個天生就會飛的人,只不過是願意聽取,願意學習,願意堅持。」
成功密碼
港大計算機科學,一路讀到博士。碩士讀密碼學,博士跟鄒錦沛做計算機法證——那份工,是把一堆看似無意義的碎片,還原成一件事的真相。
互聯網最好的那些年,同學去金融、去科企,她去了警隊技術服務部,做電子取證、網絡安全,做到警司。這份工沒有人拍手:一個字節一個字節看,一條記錄一條記錄對,錯一處,整件事就玩完。
後來她做載荷專家。飛船有人駕駛,機械臂有人操作,她管實驗:守樣品、記數據、交報告。聽來是另一份工,其實是同一種手藝——把細碎的東西守死,讓結論站得住。
咬緊牙關
2022年,第四批航天員選拔啟動,首次在港澳選載荷專家。香港120人報名,她報了,講得老實:「我會暈車暈船,但坐上轉椅竟然不暈。」離心機把她轉到眼前發白,她咬住,挺過去了。
2024年8月入隊。一年多,八大類200餘項科目,1700多個學時。這樣的日子,最合她這種人:逐項做完,逐項核對,沒有一項可以「大概可以」。
今年8月28日,乘組出艙五個半鐘,裝碎片防護裝置、修太陽翼。跨出艙門的是朱楊柱和張志遠。她留在艙內,盯着監控,讀着數據,配合每一步。她的名字寫在那五個半小時裏,也寫在這段歷史中。
牽掛孩子
難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她有三個孩子,最小的還在讀小學。丈夫帶着一家人遷到北京,一個人擔起頭家。女兒問她幾時返屋企,她答得很認真:「我們的家庭是個小家,國家是個大家。現在媽媽要離開一段時間去服務大家,等我完成任務後,就會回到你們身邊。」
特別行李
依照預定計劃,黎家盈將要回家了。400公里,上去用了三年多準備,返來幾個鐘。
她的行李不會重,但特別。載荷專家的行李,是樣品和數據,一格一格封好,交給地面的科學家。私人的,大概是那幾張畫、那團黏土和那張合照。她講過,孩子去過故宮、爬過長城,她還沒去過;等任務完成了,要好好看看這片土地。
家中飯桌
香港人擅長計距離。荃灣去尖沙咀幾個站,屋企去機場幾多分鐘。她這一趟把單位換成了公里,量的還是同一件事:幾時返到屋企。
戈壁的風帶着淡淡鹹味。艙門打開那一刻會很冷,她大概會先瞇起眼,看清這片土地,然後慢慢站起來。
香港家裏那張飯桌,留了一個位,半年了,預計她很快就會坐上。
大公報記者 湯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