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蕩四時】止哭
季良
試過想哭的時候,卻在不能放聲大哭的場合被迫強忍淚水嗎?你會如何排解?我有良方:進食。
那年15歲,中三、中四吧?我在告士打道上走着,腦海中一直回想剛剛在新鴻基中心看到的老人。那是一個年老的白人男子,面容鬆弛,有着深刻的法令紋與木偶紋。兩側額角髮線已後退,反正就是典型早期雄禿,可是髮蠟將頭髮往後梳得整齊,添上紳士氣質,卻暴露了蒼白的髮根,原來頂上染黑的頭髮只是阻止老態的掙扎。長長的雙耳,與其說是高壽的吉相,不如說是歷練的累積。他有着歐洲人的筆挺鼻樑,鼻頭圓滿。眼瞼抵不過歲月,無力地下垂,揚起如小毛球似的眉毛時,黑色眼珠卻登時流露智慧光芒。一直緊閉的薄唇,似笑非笑。
他正在聽錄音帶,錄音機播放着一位年輕人給他的留言,是意大利語。年輕人介紹着他在小島上錄下的各種聲音,還有對老人的思念。只是,思念的方向,如今已經置換成老人對年輕人,因為年輕人已經不在人世。他重遊舊地,一心與年輕人重聚,昔人笑聲盈盈的老房子,只剩下年輕人的妻兒,和那盒以聲音盛載的信件。
然後我看着老人獨自到了海邊,頂着圍了黑色帶子的米白色巴拿馬帽子,佇立陽光之下。看來他仍在回想剛才的錄音,木然的面孔,偶然忍不住擠出一絲微笑,但很快又回復木然。漸漸,老人雙眼放空,嘴唇半開,面向大海,定格。
我離開海邊,打算回家。我在告士打道上走着,老人的面容揮之不去。想到剛才我看着他的雙眼,他聽着故友的聲音,鼻酸突然襲來,猛烈得令眼眶滲出淚水。我從來沒有試過這種情況,我為肉體上的病痛哭過,我為思念家人哭過,我為學業未如理想哭過,我為一切平凡少年可能經歷過的悲傷哭過,就是從未為與我無關的陌生人哭過。
又抹眼淚,又抹鼻涕,又要強忍情緒,力保不在大街失禮。正在狼狽不堪的時候,路過便利店,才想起還未吃午飯,買了零食汽水充飢。神奇地,吃了一口,哭意全消。
沒想到在影藝戲院看完《事先張揚的求愛事件》,我發現了止哭良方。令我不能自已的,是飾演智利詩人聶魯達的法國影星菲臘·羅烈。從此沉迷光影,無數次在戲院脫離現實,期待再遇上相似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