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道縱橫】人人反躬自省 可達天下無訟
上期專欄(11月6日《無訟在於謀始 先審己心再論人非》)講到「自訟」,即先審己心,再論人非。今期續談由「自訟」到「無訟」的〈訟〉卦智慧。
人與人意見相左,往往急於證明自己有理;爭持愈久,愈難回頭。我們擅長指出別人的過失,卻未必願意檢視自己的責任。《周易》有一〈訟〉卦,正提出一道切身的問題:面對紛爭,除了爭勝,是否還有更值得追求的境界?
知吉凶應反思「如何自處」
《周易》六十四卦各陳吉凶,旨為勸人洗心修德,潔靜精微而不賊(《禮記·經解》語)。若從修身立德的角度研讀,吉凶便不只是命運的預告,更是日常行事的提醒。吉辭,是勉人守正;凶辭,是警人知過。重要的不是問「我會得到什麼」,而是問「我應當如何自處」。
〈訟〉卦上乾下坎,乾為天,坎為水。天與水行勢相背,象徵彼此乖離,遂生爭端。《象傳》說:「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王弼注曰:「無訟在於謀始。」與其待衝突形成才設法平息,不如在爭執的念頭萌起時,便馬上從根源上消除煩惱,不待惡念化為惡言、惡言積成怨恨,一發不可收拾。
因此,〈訟〉卦雖以爭訟為題,卻不是教人如何爭贏,而是提醒人避免把爭執推向極端。卦辭說「中吉,終凶」,尤其值得深思:懂得適時止步,尚有轉圜;一意爭到底,縱然取勝,也可能傷人傷己。
卦中六爻的進退,進一步展示這種智慧。初至四爻,盡皆失位,卻能反躬自省,卑退不訟。初六「不永所事」,雖「小有言」,仍可「終吉」;九二「不克訟」,懂得退避,得以免災;六三「食舊德」,又言「或從王事,无成」,提醒人守分而不居功;九四同樣「不克訟」,卻能「復即命,渝安貞」,改變爭勝之心,回到安守正道的位置。這些爻辭不是一味讚美退讓,而是指出:能察勢、知止、反省,才不會讓意氣凌駕道理。
〈訟〉卦既勸人止爭,也不廢公道。九五剛陽中正而敵應,爻辭「訟,元吉」,表明爭訟並非全無正當性。《象傳》以「中正」解釋其吉,重點在公正,而不在強勢。反觀上九,其身不正,縱因爭訟獲得賞賜,亦終將失去,「終朝三褫之」。可見,靠訴訟爭勝取得的榮耀,未必能長久。
這與孔子的「無訟」理想相通。《論語·顏淵》記載:「聽訟,吾猶人也,必也使無訟乎!」孔子並不以善於判案自矜,而是把目光投向爭訟的根源。《大學》引述此語,繼而說「此謂知本」。公正處理已發生的糾紛固然重要,使人知禮守信、減少互相侵害,才是更根本的工作。
「知本」需明確是非權責
不過,「無訟」不能靠壓下異議來達成,更不能要求受委屈者一概忍讓。沒有聲音,不等於沒有不公;真正的和諧,須以是非分明、權責相稱為基礎。若只求表面平靜,反而離「知本」愈來愈遠。
而「無訟」的內在基礎,正在「自訟」。孔子感嘆:「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論語·公冶長》)看見自己的過失,已不容易;願意在心中認真追問、承擔並改正,更加可貴。所謂自訟,不是反覆自責,而是撫心自問,不替自己掩飾。
孔子曰:「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正把看向別人的目光轉回自身。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則將反省落實於日常:替人辦事是否盡心?與朋友交往是否守信?所學是否實踐?如此,才可能做到「內省不疚」,不因心中有愧而憂懼。
這種由外爭轉向內省的智慧,也可在儒家以外的經典中找到呼應。如《老子》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勝過別人,未必勝得過自己的驕矜;真正的強者,首先能節制自己。
又《約翰福音》第八章記載,眾人把一名被指行淫的婦人帶到耶穌面前。耶穌說,誰沒有罪,誰便可以先拿石頭打她。眾人遂逐一離去。這並非取消是非,而是讓急於定罪的人先面對自身;耶穌最後也勸婦人不要再犯罪。反省與改過,在此相互照應。
由此可見,中外文化皆重視「自知」「自省」,與〈訟〉卦「自訟」的智慧一致,可以互相啟發。陸九淵提出「心即理」論,說明古今四方的聖人皆「同此心同此理也」,亦可啟發我們:時地雖異,人對公正與良善的追求,仍能彼此相通。
由「自訟」到「無訟」,不是放棄原則,而是在維護原則時,不忘審視自己。少一分個人意氣,多一分同理仁心;該據理時據理,能改過時改過。天下無訟的理想,或許就始於每個人反躬自省的當下心念。
●謝向榮教授 香港能仁專上學院文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