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賀是好】沒有舊,就無所謂新
梁賀
老家是廣東的一個八九線的小鎮,鎮上有一條老騎樓街叫南華路,路兩旁密密麻麻擠滿了批發店,從花生瓜子糖果零食,到兒童文具玩具甚至衣服鞋帽一應俱全。
南華路北邊開端的馬路對面,是縣城供銷社及旅館,旅館正對面是鎮上唯一的一條橋,過得橋去,便是唯一的公共汽車站。如此,老汽車站、供銷社和南華路,便構成了小鎮周邊十幾個鄉村的小老闆們進城上貨的完整圖景,以及我小時候放學時光最豐富的七彩遊樂場。沒有零花錢,但背着書包蹦蹦跳跳穿過琳瑯滿目和熙攘的人群,是從改革開放初期物質匱乏的日子成長過來的孩子們無與倫比的歡樂,更別論過年時所擁有的、一年一度能花壓歲錢去南華路大採購的神聖時刻。
在檳城的那個下午,我路過一片老城時,就在一瞬間想起了童年的那些時光,那些百多年前的建築群,現在依然人來人往,已然成為旅遊的熱門目的地、聯合國的世界遺產保護區,但大部分的檔口,經營的都是千篇一律的連鎖和投遊人所好的消費品。
想起來,從廣州到香港、北京、上海,其實哪怕是大拆大建的幾十年間,很多老城市也依然熱衷於保留很多老建築和風貌,但為何遊走期間,依然難覓心動?費孝通的《鄉土中國》道出了根源,農耕民族的親緣關係,是我們理解世界的秩序底色。人情社會構建起來的人情味,在狂奔的數十年間被工業文明的僱傭關係打破,再被商業文明的消費關係擊碎,最後,互聯網文明的到來,在時空上消解掉了人和人、物理接觸的最後餘溫。
恰好,我們這一代人成長的三四十年間,正好是上述四個文明世代迅速迭代的時間,當一個人的成長被四個完全不同的世代從身上穿過之時,人格分裂自然是尋常之事了。
家長裏短左鄰右舍照應的童年記憶猶在,短視頻刷着外賣叫着的數據化生存環繞的中年時分,如何不尷尬?
前些年家中老人腿腳還利索的時候,每天吃過早飯就拎把雨傘當柺杖下樓,從將軍澳的屋苑樓下坐綠色小巴出觀塘找老友打牌,總會路過救世軍義賣籌款的小店,五塊十塊就能買來形形色色的舊玩具,尤其各種各樣精美的合金小車,偶爾還能淘到各種線路或專業機構限量版的款,她並沒有比我們更懂所謂收藏價值,除了覺得有意思,和救世軍的義工姐姐們寒暄幾句,被尊稱「車仔婆婆」能讓她快樂一天。她總能讓我們喝上昂貴到天上去的六安老茶,何故?和茶葉店老闆幾十年的街坊交情,整理搬運老茶磚總會餘下很多碎屑,半賣半送,風味不僅不減還因為碎了沸水之下反而更佳,實在喝出的是濃濃的人情味。
旺角碧街名副其實的好「逼」(粵語「擁擠」之意),但感覺身體被掏空之時擠進去,裏三層外三層的人和琳瑯滿目的玩具童心能把你淹沒,是種物理性的人氣療癒。
中秋節快到時,福榮街的檔口會紛紛在店舖門外掛滿各式燈籠,我一直認為,「燈會」其實就從老街開始。去深水埗棚仔布藝市場找專營進口布料的添叔,翻一下倉底的邊角餘料,興許就能找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上好英國格子羊絨面料,在上海婆的裁縫店量身訂做一身西裝……凡此種種通過人與人的具體接觸產生的情感系統,又豈是越來越先進的電商和快遞能給予的呢?
人不同了,老房子哪怕還在,老手藝和老人都沒有了,「假裝」復古比真更假;心態不同了,焦灼的內心看不見慢的風景,我們被內卷馴化的行為模式,已經很難慢下來了,慢不下來,快就失去了意義。
一紙證書不過只是標籤一道,聯合國非物質文化遺產也好,本土政府的保育推廣也罷,自上而下費盡心力能保留下來的也都只能是流於形式的表面,只是蝸牛之殼,充其量「好過沒有」,自下而上的關係源自人的肉身連結和情感關係,才是活的生命。
人真是至賤,近鄉情怯離鄉情重,遠離故土之時,總是會對自己的出身更敏感,東西失去時方念起珍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