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漫話/我心蕩漾\江恆
人的一生中,有多少時候可以隨心所欲,在英國就有一群人,他們生活於水波光影,雖經歷酸甜苦辣,卻總能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在英國享有聲譽的女作家佩內洛普·菲茨傑拉德,於一九七九年發表了小說《離岸》,講述上世紀六十年代倫敦運河上一群船居者的故事,讓這個獨特群體進入公眾視野。他們來自四面八方:有獨自帶着兩個女兒生活的單親母親;與妻子意見分歧的退役海軍軍官;想將船隻出售賺取養老金的年邁航海藝術家;生活頹廢但不失溫柔與善良的年輕小伙,以及熱衷於船隻維修的退休董事等等,而一條約二米寬的斑駁窄船(Narrow boat)就是全部家當。他們每日的生活過得無拘無束,「你可以在裏面盡情地歡唱,痛快地豪飲」,儘管有時會發生些意外,「郵差兩次從沒有固定好的跳板掉進河裏,一上午的信件全泡成了大河裏的一堆垃圾,英國郵政總署理由充分地通知他們不再派送了」,甚至「早晚有一天,你的船也會變成一片片碎片,陷入泥土,片片流向大海」,可是大家仍能苦中作樂。
小說寫得如此生動,與佩內洛普的親身經歷有關。上世紀六十年代處於低谷期、收入微薄的她,也曾住在泰晤士河的船屋上。直到有一天,她在自己執教的課堂上遲到了,原因竟是:「對不起,我的房子沉了」。用這位大器晚成、年近七旬憑藉《離岸》擊敗奈保爾《大河灣》獲得布克文學獎的作家的話說,「既然選擇了這樣的生活,那就得接受它的一切。生活嘛,無非是壞了就修。修不好的時候,急也沒用,那就等等吧。」往更遠處看,「你學過的每一樣東西,你遭受的每一次苦難,都會在你一生中的某個時候派上用場。」
實際上,與一般意義上的水上人家不同,他們居住的運河起源於工業革命時期人工開鑿的狹窄水道,河面之所以不寬,通常僅能通過兩至三條窄船,是因為從成本考慮,只需滿足方便運輸煤炭、礦產等物資即可。當時為取代傳統的畜力,在「運河熱」的驅動下,各地興建的運河四通八達,幾乎與所有水系相連,形成「黃金水路」的大聯合運河,號稱工業革命的「生命線」。隨着十九世紀中期鐵路的興起,運河的地位盛極而衰,已不再是繁忙的貨物運輸幹道,逐漸變得淤積廢棄。
英國作家湯姆·羅爾特於一九四四年出版的小說《窄船》,便記述了他與妻子如何改造和裝修一艘窄船,並以此為家周遊英國運河的所見所聞,也因此重新喚起人們對這些舊水道的興趣。作者在大約四百英里的旅程中,描繪出運河旅行的獨特:「從繁華大道一步下到安靜的運河道,即使在城中心,是一步跨回至少一百年前,給人一種不同,或許比較平衡的觀點來看事物。」但他同時也不忍心運河的滿目瘡痍,尤其是沿途水閘、水道橋的破敗,進而激起運河迷們在七十年代的挽救運動,許多運河得以起死回生,變成後來旅遊觀光和休憩活動的路線。比如倫敦市中心的攝政運河有一段觀光水域,碧波蕩漾,柳樹成蔭,被英國詩人羅伯特·勃朗寧稱為「小威尼斯」,以形容它的優雅與寧靜。
從二○一四年初次上映便大受歡迎的英國紀錄片《偉大運河之旅》系列,更讓觀眾隨着一對老夫妻主持人的視角,順着修復的水道一路暢遊,探索英國運河的前世今生。比如在英格蘭東北部的老工業城市約克郡,想像着十九世紀時到處是織造廠,高峰時期佔全世界大半的布料供給,後來沒落留下了大片廢棄的廠房,但如今運河綠蔭環繞,岸上的人們散步、慢跑或騎單車,享受着現代與古樸交融的詩意。
如果說《離岸》中的運河人是為逃避生活,那麼近年船屋因極簡、易居、浪漫等特質而漸成時尚,「就像住在時間機器裏一樣:前一秒打開大門還是托特漢姆,轉眼外面已是肯頓市集,每次走出房間都會來到一個新的地方。」青年作家亞當·威莫特在專欄中自述,船屋空間固然狹小,活動空間非常有限,但「清晨拂曉有人經過時,躺在床上感到船體微微顛簸,遇上雨天,雨點密密地打在船頂上,隔着窗戶傾聽雨打玻璃的聲音」,真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當然船也不僅僅用於來住,受小說《老人河的孩子》的影響,英國最具創意的漂浮書店「水上的字」(Word on the Water)應運而生。前者小說的主人公是在浮板上建成一座船上劇院,而後者的書店主人斯克里奇則在十五米長的艙壁上塞滿了書籍,成為大英圖書館旁邊攝政運河上的一道景觀,很多人慕名而來。用他本人的話講,「書籍被認為是即將過時的東西,運河也是。但這些是人們永遠都會喜歡的事物。為此運河得以保留,書籍和書店也會倖存下來。」
對於生活在運河上的人來說,那些搖擺的船屋,雖漂泊不定,卻有如一壺老酒,令人心神蕩漾,就像《離岸》中說的那樣,「我們現在這麼活着就挺好,在陸地和河流之間。」